回函送到江南时，李玄允正在视察新修的堤坝。

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殿下？”谢维试探着问。

“她让本王出地盘、出人力，技术、教习、织机都由她派人。”李玄允将信递给谢维，“你怎么看？”

谢维看完，眉头皱起：“这是……架空殿下？”

“不完全是。”李玄允走到堤坝边，望着滔滔江水，“她给本王留了面子。名义上是合作，本王出力，她出技术。推广成了，本王有功劳；推广不成，是她技术不行，与本王无关。”

谢维一愣：“那殿下还接吗？”

“接。”李玄允无奈，“为什么不接？她说得对，这是互利的事。本王要功劳，她要推广。至于技术上的事……”他顿了顿，“本王本来就不懂，插不上手也无妨。”

谢维松了口气：“殿下英明。”

“不过，”李玄允转身，“她派来的教习，本王要见一见。不是要插手，是想看看，她手下都是些什么人。”

谢维应了一声，下去安排了。

李玄允站在堤坝上，望着远处的田野。秋风吹过，稻浪翻滚。

他想起沈时宜那日在灯会上从容不迫的模样，又想起陆衍笑嘻嘻地拉他去看舞龙的样子。

“老七，”他低声说，“你倒是找了个好帮手。”

三个月后，首批“女织师”出师。

十二个姑娘，穿着统一的靛青色衣裙，头戴素银簪子，在江南织造局的工场中熟练地操作着飞梭织机。织造局的管事啧啧称奇：“这些姑娘，手巧心细，比那些粗手粗脚的汉子强多了！”

消息传回京城，沈时宜正在女织院的账房里看账册。

春桃推门进来，满脸喜色：“司业！江南那边传回消息，飞梭织机推广顺利，织造局那边已经正式投产了！三皇子上了折子，说女学司功不可没，请陛下嘉奖。”

沈时宜放下账册，微微一笑：“他倒是会做人。”

春桃笑道：“陛下在朝堂上夸了司业呢。”

沈时宜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账册继续翻看。

陆衍从窗外翻进来，手里又拎着两包糖炒栗子。

“小姐姐！”他笑嘻嘻地凑过来，“听说了吗？三哥在折子里把你夸得天花乱坠，父皇听得都笑了。”

沈时宜头也不抬：“他是夸我，还是夸自己？”

“都有。”陆衍在她对面坐下，“但不管怎么说，这事成了。女织院的名声打出去了，飞梭织机也在江南站稳了脚跟。”

沈时宜放下账册，抬眸看他：“你就不怕三皇子趁机做大？”

“怕什么？”陆衍剥开一颗栗子，“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他想做实事，我欢迎；他想抢功劳，我不拦。只要百姓受益，谁的名义不重要。”

沈时宜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陆衍认真道，“是我相信，真正做事的人，不会被埋没。你做得好，大家都看在眼里。三哥抢得了一时的功劳，抢不了一世的民心。”

沈时宜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他手里拈起一颗栗子。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做事的人，不会被埋没。”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剥好的栗子递了一颗给他。陆衍接过，笑了。

窗外，秋风吹过，女织院的工场里，飞梭织机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首充满希望的歌。

——

女织院的事刚落定，陆衍便在早朝上再次向皇帝求赐婚。

这日早朝，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跪倒在金銮殿上：“父皇，儿臣恳请赐婚，娶沈时宜为正妃。”

殿中一片哗然。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个儿子。半年了，他以为陆衍已经放弃了这个念头，没想到……

“瑞王，”他缓缓开口，“朕记得，朕曾说过，沈氏出身太低，又和离过，做正妃……朝堂上说不通。”

“父皇，”陆衍抬起头，目光坚定，“儿臣今日求赐婚，不是以皇子身份，而是以格物监监正的身份。”

他顿了顿：“沈时宜也不是以和离妇的身份，而是以女学司司业、正五品官员的身份。”

皇帝眉头微挑。

“父皇，”陆衍继续道，“沈时宜入仕一年，女学司已有学生三百余人，青囊医堂救治妇孺逾千人，女织院改良织机，每年为朝廷增收十万石粮食的税赋。”

他声音清朗，字字分明：“这样的女子，难道配不上儿臣吗？”

皇帝沉默。

殿中大臣们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更多的人是观望。

“陛下，”礼部尚书出列，“臣以为，瑞王殿下所言有理。沈司业确有实绩，但……但和离之身，终究……”

“和离又如何？”陆衍打断他，“她揭穿侯府阴谋，是为自保；她与萧景渊和离，是陛下亲准。她何错之有？”

礼部尚书被噎得说不出话。

“父皇，”陆衍再次叩首，“儿臣非她不娶。若父皇不准，儿臣愿终身不娶。”

这话一出，殿中更是一片哗然。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去。他看着这个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陆衍痴傻二十年，清醒后对他格外亲近，从未违逆过他的意思。唯独在婚事上，这孩子执拗得像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