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大婚之前。

礼部按瑞王规制拟了章程，呈到御前。皇帝刚批了个“准”字，陆衍却跪下了。

“父皇，”他抬起头，“儿臣想用自己的积蓄办这场婚礼。”

皇帝皱眉：“为何？”

“儿臣不想让沈姑娘受一分委屈。”陆衍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朝堂上那些老顽固，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服气。儿臣若用皇家规制，他们只会说‘她攀附权贵’。儿臣用自己的积蓄，他们便无话可说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陆衍在御书房说的那些话——“儿臣痴傻二十年，见过这世间最冷的脸、最毒的心。是她让儿臣觉得，清醒着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又想起沈时宜呈上来的那份奏折。三百学生、十万石税赋、上千妇孺。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功绩。

这桩婚事，朝堂上反对的人不少。可衍儿说得对——她不是以和离妇的身份嫁入皇家，是以女学司司业、正五品官员的身份。

她挣来的体面，比那些靠家世硬撑的，踏实得多。

“随你。”他最终摆了摆手，“但礼部该派的仪仗、该走的流程，一样不能少。”

“谢父皇。”陆衍叩首。

大婚当日，瑞王府张灯结彩，却比寻常皇子婚礼简朴许多。

宾客以女医、女学生、女工匠为主——青囊医堂的女医们穿着统一的靛青色衣裙，女学司的学生们捧着书卷，女织院的女工匠们带着自己织的锦缎作为贺礼。

男宾只有寥寥数人：承恩公陆瑾、翰林院大学士、太医院院判张德，以及裴牧野。

宾客席的角落里，沈墨独自坐着，手里捏着一杯酒，却没有喝。他看着女儿一身嫁衣、并肩而行的背影，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王氏坐在他旁边，难得没有多嘴，只是低头喝茶。她旁边的位置空着——沈若薇没有坐过来。

沈若薇在人群中看见裴牧野，微微一怔。他穿着簇新的青布长衫，手里没拿东西，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

她走过去，还没开口，裴牧野先笑了：“我来看看。”

沈若薇想问“看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两人隔着一丛梅花站着，谁也没说话。

吉时到，新人入场。

沈时宜穿着一身正红色嫁衣，没有盖盖头。发髻上簪着那支白玉木兰簪——母亲留下的遗物，旁边缀着几朵新鲜的梅花。

陆衍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俊朗非凡。

两人并肩而行，没有男前女后的规矩，像是一对平等的伴侣。

“这……这不合规矩……”礼部尚书小声嘀咕。

皇帝摆摆手：“随他们。”

他看着那对新人的背影，没有多说什么。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向天地行礼。

“二拜高堂！”

他们向皇帝、皇后行礼。皇后眼眶微红，笑着点头。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目光交汇。

陆衍低声道：“时宜，你今天真好看。”

沈时宜唇角微扬：“你也不差。”

他们对拜，起身。

“礼成！”

婚后次日，沈时宜即返女学司授课。

“昨日是瑞王正妃，今日仍是沈司业。”她对学生们说，“婚姻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学生们看着她，眼中满是敬佩。

陆衍站在窗外，静静地看着，没有进去打扰。

早朝时，皇帝在朝堂上又提起了她。

“沈司业兴办女学、改良织机、救治妇孺，桩桩件件，功在社稷。朕今日加赐‘文昭夫人’封号，正二品，以彰其功。”

圣旨送到女学司时，沈时宜正在教学生们认字。她接过圣旨，叩首谢恩。陆衍站在她身侧，与她一同叩首。

“时宜，”他低声道，“从今往后，我们一起走。”

“好。”她轻声回应，“一起走。”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沈时宜每日往返于女学司和瑞王府，陆衍则忙着格物院的事。学生们渐渐习惯了叫她“沈司业”而不是“瑞王妃”，她也不在意。

大婚后半年，西北传来急报——西戎犯边，镇北侯率军迎战，不幸中箭负伤。

消息传入京城，朝野震动。镇北侯是朝中老将，若他有个三长两短，西北防线必乱。皇帝连夜召集群臣商议，决定派瑞王陆衍为监军，前往西北督战。

“父皇，”陆衍跪在御前，“儿臣有一请求。”

“说。”

“西北战事惨烈，伤兵众多。军中虽有军医，但医术参差不齐。儿臣想请女学司派女医随行——青囊医堂的医术，太医院院判张德亲证不逊男医。”

他顿了顿：“况且，军中还有随军女眷、当地产妇，男医诸多不便。若有女医随行，能救更多人命。”

皇帝沉吟。他想起沈时宜呈上的那份课业记录，想起张德说的“这些女娃娃，倒比太医院那些滥竽充数的强”。

太医院那帮人，一听说去边关，个个推三阻四。倒是这些女医，从不挑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