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的时候,程远在律所接了一个大案子。
案子和一家上市公司有关,标的额很大,合伙人直接把主办律师的重任交给了他。这在律所里引起了一些侧目——程远才入职两年多,论资历排不到他,但合伙人在会上说得很直接:“程远在北大的时候跟周老师做过同类案件的分析报告,这个领域他比你们熟。”
会后有人在茶水间里嚼舌根,说他是“空降的关系户”,说北大出来的就是不一样,连排队都不用排。程远路过时听见了,脚步没停,回到办公室继续看案卷。他不是不在意,是早就习惯了——从高一开始,他就是那个被孤立在五楼的人。不同的是当年有个人会在二楼拐角等他,会在他被同学背后议论时说“你们懂个屁”。现在那个人不在二楼了,在城东的初中教室里改作文。
案子让程远连续加了两个月的班,每天凌晨回家,许昭要么在沙发上等他等到睡着,要么已经回自己那边了。周末也经常被叫回律所开会,两个人约好的事一推再推。起初许昭还会发消息问几点回来、要不要留饭,后来渐渐不问了。程远有时翻看聊天记录,发现许昭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楼下新开了家饺子馆,等你空了去试试。比我们高中那家差远了,但老板人不坏。”他那条消息程远忘回了。
情人节那天,程远凌晨一点才从律所出来。开车回去的路上,他看见路边还有卖花的小摊没撤,桶里插着几枝快蔫了的玫瑰,摊主裹着军大衣在寒风中打盹。他停下车买了一枝。
到家推开门,客厅灯还亮着。许昭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两个已经凉透了的菜——红烧排骨和清炒西兰花。桌上还有一瓶没开的红酒,旁边放了两个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杯。许昭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微信界面,最上面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显然他打了什么又删掉了,那条消息始终没发出来。
程远站在门口,手里那枝玫瑰垂着蔫了的花瓣,几片叶子掉了,只剩光秃秃的花萼。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高三那年他在办公室填自招材料,许昭在饺子馆门口等到打烊,他跑过去时许昭脚边放着两瓶汽水——一瓶喝了一半,一瓶没开。许昭说,你又没说不来了。那时候他以为以后所有的等待都会有这样的结尾——他迟到,许昭等着,然后他们一起喝掉那瓶常温的汽水。但他看到许昭面前凉透的菜和那瓶没开的红酒时,第一次在想,也许许昭不该等这么多年。
“还没睡。”程远把玫瑰放在桌上。许昭抬头看了看花,又看了看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吃饭了吗。”“吃了点。”“这些都是昨晚剩的。我热过两次了,不好吃了。别吃了。”
程远在许昭对面坐下来,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凉的,酱油的味道凝住了,很咸。他把整块排骨嚼完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
“许昭。你上次在江边说,你不是因为感激我才回来的。我想问你,你是因为什么。”
许昭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很久了,一直没修。“因为你从来没有瞧不起我。”程远张了张嘴。许昭抬起一只手阻止他,语气不是在反驳,而是在陈述一个想了很久、终于找到措辞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