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妗同出院那天，梁实之开了皮卡来接。

他没有开卡罗拉来，因为卡罗拉已经给了柏吴钥匙，就让她自己开回去。皮卡的后斗里铺了一层干净的塑料布，柏吴把母亲的轮椅折叠起来放上去，用绳子固定好。梁实之小心翼翼地把吴妗同从轮椅上抱起来——她太轻了，轻得像一个纸人，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放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整个过程吴妗同没有说一句话。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梁实之的手上，那双布满老茧和机油渍的手，抱她的时候却轻柔得像在捧一件易碎品。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有一双手这样抱过她。但那双手现在已经不属于她了，那双手现在抱着别的女人，也许还抱着别的女人的孩子。

她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车开了，河市的街道在车窗外缓缓后退，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柏吴开着卡罗拉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穿过老城区，穿过那条青石板巷子，停在了灰砖小楼门口。

梁实之先把吴妗同抱回室内，放在床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熟练，像是做过了很多遍。事实上他确实做过很多遍——吴妗同每次住院出院，只要他有空，他都会来帮忙。柏吴在一边搭手，整理床铺，把母亲的东西一件件归位。

客厅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柏吴打了水，用抹布擦桌子、擦窗台、擦画架。画架上还放着吴妗同住院前未完成的那幅画，颜料已经干了，调色盘上的颜色也硬成了一块块小疙瘩。吴妗同坐在床上，透过开着的门看着那幅画，嘴唇动了动，柏吴没有听到她说什么。

收拾完，梁实之站在门口，准备走了。柏吴送他出门。

“这几天辛苦你了。”他说。

“你比我辛苦，”柏吴说，“天天送粥，还要修车。”

梁实之一笑。“粥是顺路，车是工作，不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