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妗同出院后的第三天,柏吴一个人开车去了滩涂。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梁实之不知道,梁平之不知道,吴妗同更不知道。她在母亲的床头放了一杯水和一瓶药,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出去一下,很快回来。”然后拿着车钥匙和那件灰色外套,出了门。
卡罗拉驶过熟悉的路,出城,上高速,下高速,转到那条颠簸的乡村道路。她开得不快,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别的车。田野里的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短短的稻茬,一茬一茬地立在褐色的泥土里,像无数个省略号。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白色的,细细的,被风吹散了。
她到了滩涂。这一次没有高烧,没有夜色,没有失魂落魄。她把车停在同样的位置,下车,站在滩涂上。白天和夜晚的滩涂完全不同。夜晚的滩涂神秘、危险、像另一个世界;白天的滩涂只是一片普通的泥滩,退潮后的滩面残留着水痕,几只白鹭在远处踱步,偶尔低头啄食什么。天还是灰的,海也是灰的,一切都灰蒙蒙的,像一幅没有上色的素描。
她沿着滩涂走了很远,远到身后卡罗拉的影子变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她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滩涂上的泥——凉的,软的,带着咸味。她想,那天晚上他就是从这片泥上走过来的,靴子踩出深深的印子。现在那些印子早就被潮水抹平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没有找到他。当然没有找到。她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来,不知道他说的“每隔几个月”到底是多久,也许他已经来过了,在她住院的那些天里,骑着马从这片滩涂上跑过,而她正在医院里给母亲削苹果。
她把那件灰色外套从车里拿出来,穿在身上。外套还带着车里的温度,柔软地贴着她的手臂。她拉上拉链,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她把目光投向远处的海面,海天一色,灰白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到处都是,迷住了眼睛。她用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呼吸。海盐的味道。青草的味道。马的味道。但她知道这些都是幻觉,是这件外套残留的最后一点气息,被体温蒸腾起来,钻进她的鼻腔,让她以为那个人就在不远处。
她站了很久,久到脚底发麻。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一样东西——远处,靠近芦苇丛的地方,有一个被踩断的芦苇秆,断口是新鲜的,白色的纤维还露在外面。她走过去,蹲下来看,发现旁边还有几个马蹄印,被潮水冲刷过,边缘已经不清晰了,但大致轮廓还在。
马蹄印。这里真的有过马。
她站起来,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不是他在——他不在这里——但他来过。也许昨天,也许前天,也许就是今天早上。他来过了,然后走了,就像那天晚上一样,留下一件外套和一个模糊的背影,然后就消失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下了那个不清晰的马蹄印。照片拍得很丑,光线不好,角度也不对,但她不在乎。她只是想做点什么,记录下他来过这里的证据。
她回到车上,坐在驾驶座上,把那件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副驾驶座上。她没有开回去,而是在车里坐了很久。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沙哑的女中音,唱着“我要你在我身旁”。她关掉了收音机,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她自己的呼吸。
她忽然很想哭。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是找一个人?还是找一种感觉?那种被人从地上扶起来、用一件外套裹住的感觉,那种在黑暗里被人握住手的感觉,那种什么都不用说、就有人懂你在难受的感觉。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梁实之发来的消息:“回来吃饭吗?厂旁边的饭馆炖了排骨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