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实之看着那个“好的”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手机屏幕关掉,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天花板上,和柏吴房间里的那一道光一样,细细的,晃动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但关了灯看是一种灰白色,像旧报纸的颜色。他盯着那道墙,脑子里不是柏吴的脸,而是一片滩涂。他没去过那片滩涂,但他想象过。他想象柏吴一个人站在那里,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她眯着眼睛看远处,远处有什么?一匹马,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他。
他发现自己在羡慕那个从未谋面的骑马人。羡慕他能成为柏吴画里的主角,羡慕他能被她在深夜反复想起,羡慕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在她的心里占据了一个位置。而他自己呢,他每天送粥、送汤、送车、送钥匙,她在手机上给他回一个“好的”。不是“好的谢谢”,不是“好的梁哥”,就是“好的”。两个字,干干净净,不留余地。
他忽然觉得有些苦涩。但那苦涩不是柏吴给他的,是他自己给自己的。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现在到了该停的地方了。
他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在黑暗中摊开手掌,看了看掌心那些洗不掉的老茧和油渍,然后握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了几件衣服,把皮卡加满油,开上了去省城的高速。他没有跟柏吴说具体去了多久,只说“几天”。但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他要去省城做一件事,一件他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勇气去做的事。
他要去省城的极限运动俱乐部报名。不是玩玩的那种,是认真的,系统的,专业的。他一直喜欢极限运动,山地越野、攀岩、滑翔伞,那些在别人看来危险又疯狂的事,在他眼里是另一种自由。他没有下决定,没有时间,没有门路,所以他一直把它们压在心底,像一个被封存的梦。现在他想把这个梦打开了。
高速上的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耳朵疼。他没有关窗,反而把窗户开大了一些。风更大,声音更响,像是要把他的脑子吹空。他需要脑子空一次,不要太满。太满了,就会装不下新的东西。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下高速的时候,他把手机导航打开了,输入了“省城极限运动俱乐部”。导航说还有十一公里。他把手机放在支架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那管没来得及给柏吴的润唇膏——他其实买了两管,一管给了她,一管自己留着。他看了看那管润唇膏,把它扔进了副驾驶的储物箱里。
“走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