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悸一整晚睡得昏昏沉沉。
先是梦见三年前新生报道,他站在校门口,和那个女人偶然对视,再一眨眼,对方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再梦到初中仅仅待了一个月的教室,他帮家长们准备完饮用水,下楼时撞见她在楼梯拐角打电话,两两相望,谁都没先开口。
然后辗转回七岁那年夏天,他偷偷跑回家里拿落下的玩具,却被突然响起的话音吓得躲进了衣柜。视线穿过缝隙,他呆滞地望着床上纠缠的两个人,在一片混乱中狼狈地冲出卧室。
过道中间站着个小男孩,林悸直愣愣盯着对方,脚下仿佛生了根。那双眼睛又黑又沉,带着敌意扫过来,目光锁定在他身上:
“你是谁?”
手机铃声忽地一响,林悸皱着眉伸手去关闹钟,迷迷糊糊点了下屏幕没点动。他紧抿着唇又胡乱滑了两道,好不容易听到闹铃停下,打算闷头继续睡,耳旁却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林悸。”
林悸脊背一僵,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醒了吗?”夏时憬问。
“……”林悸握着手机缩在被窝里,嗓音闷闷的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怎么了?这么早给我打电话。”
“不早了,没睡好?”
?
不早了?
林悸定睛一看,屏幕上显示十点四十五分,再过一个小时就能直接吃午饭了。
他怀疑自己晕过去了。
“困就睡吧,”夏时憬又说:“晚点叫你。”
“不了,没听到闹钟。”
林悸揉了揉太阳穴,梦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阵心悸也跟着延续到了现实。他闭上眼睛,感觉头有点痛,于是掀开被子在床上坐了一阵。
等呼吸逐渐平缓下来,他起身去浴室洗漱,回来才发现通话界面还亮着。
林悸不由得一愣:“还有什么事吗?”
对方开口道:“我能来你家么?”
他声音又低又轻,尾音惯常地向上勾着,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错觉。可不知怎的,林悸总能从中察觉到其他情绪,以前是敷衍,好奇,情不自禁,现在则是刻意掩饰的犹豫。
林悸静了几秒,听见电话里传来模糊的争吵声。
“你在家吗?”
“在卧室,他们在吵架。”
夏时憬靠在门边,语气带着些无奈:“每次回来都这样。”
林悸问:“你爸妈关系不好吗?”
“不好,从小吵到大。”
“……哦。”林悸不太会安慰人,也做不到以旁观者的角度插手别人家里的事,只能考虑对方的状况,尽可能宽慰道:“心情不好,就别待在家里了。”
然后迟疑一阵又说:“你很想来吗?”
夏时憬却没回答他,而是突然冒出一句:“你不想问为什么吗?”
林悸怔了怔:“什么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吵架。”
林悸摇摇头,随即又意识到对方看不见,轻声道:“如果你想说——”
如果你想说,我迟早会知道。
这句话来自两个月前,出自追求者口中,源自他不愿宣之于口的心病。哪怕当时的林悸并没有意识到,短短几分钟的真心交付,竟是一切冰消雪融的真正开始。
夏时憬却突然打断了他:
“——因为我出柜了。”
未出口的话被生生咽了回去,林悸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思绪瞬间一片空白。
他不是不知道出柜什么意思,而是对此太清楚了,甚至是因为夏时憬他才去查了这个词。他也不是震惊对方改口说自己是同性恋,而是因为他知道夏时憬在逃避在跟自己保持距离,所以这一刻才如此不敢置信。
夏时憬说喜欢,说离开,说补偿,独独没有说过为什么,以至于林悸兜来转去,连谎言和真心都无从分辨。
他握着手机愣在原地,等了很久对方都没开口。
“为什么?”
夏时憬静了片刻,说:“他们以为,我喜欢那个女生。”
林悸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但听到这句话还是被转移了注意力:“哪个女生?”
“陈怡。”
“哦。”林悸点点头,又不吭声了。
“所以你同意了?”
话题转得太快,林悸一时没反应过来。
“同意什么?”
“同意我来找你。”
“……随你。”
夏时憬笑了声:“那等会给我开个门?”
林悸闻言,语气顿时有些生硬:“门口有钥匙,你之前不是进来过吗?”
说到这个,他还想起另一件事——这人第一次来他家那天,估计全程比他还清醒,把住址和钥匙存放点摸得清清楚楚,还装成喝醉的样子在他身上挂了一路。
要不是中途出了意外,他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每次都放门口,不怕被人拿走吗?”
林悸想了想说:“应该没人会傻到……觉得有人傻到把钥匙藏福字里。”
逆向思维,反其道而行之,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家里没什么值钱东西。
夏时憬说:“说不定呢,毕竟我昨天来过你家。”
林悸:“?”
林悸:“你把钥匙顺走了?”
他无语片刻,握着手机几步离开卧室穿去了客厅,拖鞋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最后停在门前安静下来。
林悸推开门,眼前骤然晃过一抹蓝色——
他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只觉肩膀一沉,身体猝不及防地往前倾,直直落入了对方怀中。
陌生的体温,熟悉的薄荷气味。
林悸维持着开门的姿势,僵了好几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可置信道:“你干什么?”
“冷。”夏时憬没用什么力气,但也没松手,他圈住林悸的手腕缓缓下移,声音有些沙哑:“我等了你很久。”
……
手指被紧紧攥着,比以往每一次都更真实。曾经习惯的触感已经有些褪色了,哪怕常常回想,也阻止不了记忆更迭,日复一日朝着陌生的方向偏差。
林悸久违地产生了一种冲动,迫使他想要说些什么,来戳穿这看似平静的假象,可他也清醒地知道,谬言一旦出口,难免会重蹈覆辙。
他们谁都回不去了。
林悸稳住呼吸,轻松挣开对方:“你什么时候来的?”
“九点过。”夏时憬垂眸望着他。
“怎么不早点——”
他话说一半发现自我矛盾,有些不自在地住了口,随即又拿出手机查看通话记录,只有刚才那一条。
微信倒是有好几个未读红点,最早那条显示发出时间9:25,问他早餐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