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渡乌直到突击舰在军部附属医疗中心的停机坪平稳降落,轻微的震动才让他缓缓睁开眼。
他眼神还有些茫然,看了看窗外熟悉的景色,又看向兰颜贞,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醒了?”兰颜贞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到医疗中心了,你的脚需要详细检查。”
云渡乌的视线聚焦,之前的迷糊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他试图自己坐直,但脚踝的疼痛让他吸了口气。兰颜贞已经先一步解开他的安全带,然后再次伸出手臂。
这次云渡乌反应快了点,在他碰到自己之前就往旁边躲了一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明显的抗拒:“我自己能走……我的箱子呢?”
兰颜贞无语了,“给跟你同行的研究员了,”他收回手,没有强求,“里面有你的个人物品?”
“没有,”云渡乌扶着座椅边缘,尝试用左腿支撑,“是我的阻隔贴和抑制剂。给谁了?我明天去研究所拿。”
兰颜贞被他这副理所当然要带伤上班的姿态气笑了,手臂一伸,直接穿过他腋下和膝弯,把人从座位上抱了起来。“那你可真是热爱工作。”他抱着人走下突击舰,步伐平稳地朝医疗中心入口走去,“该不会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还能继续去上班吧?”
云渡乌没戴眼镜,模糊的视野让他看不清兰颜贞和周围人的表情。他下意识挣扎了一下,牵动了右腿是伤口,剧痛让他瞬间白了脸,“兰颜贞!你能不能尊重我一下?”
兰颜贞的脾气也上来了,“我怎么就不尊重你了?”
云渡乌的脾气有过之而无不及,“把我像个东西一样抱来抱去难道是尊重吗?”
兰颜贞萎了,“对不起,情况紧急,你还气我……我下次注意。”
云渡乌:“……?”
他被这句突如其来的道歉噎了一下,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完全让云渡乌不知道该怎么接招。沉默了几秒,别过脸,“放我下来,让我自己走。”
“别乱来了,云渡乌,”兰颜贞抱着他走进医疗中心,“你的档案我看过,过分独立,自尊心强,甚至恐A,但你现在是真的不能自己走。”
他将云渡乌放在长椅上,“你的箱子我已经联系了你的同事,他们会妥善保管,等检查完,确定没问题,我亲自去给你取。现在,你的首要任务是处理腿伤,明白吗?我去给你推个轮椅?”
云渡乌被他那句“亲自去给你取”震得失语,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用、了。”
兰颜贞依旧没理他,转身去服务台借轮椅,云渡乌的眼镜还在突击舰上,以至于云渡乌现在看谁都是字面意思上的一坨,所有人都处于似男似女的状态。
他坐在长椅上,二十五年人生里第一次想上天台,他脾气本来就差,也很容易被别人冒犯到,更何况别人拿走了他的眼镜,上次把眼镜给兰颜贞拿着完全是睡懵了的无意识行为,眼镜和他的眼睛没什么区别!而他的眼镜现在正躺在冷冰冰的收纳格里!自己现在赤裸而脆弱,暴躁指数直线上升。
兰颜贞推着轮椅停在他面前。“轮椅来了,走吧,我带你去诊疗室。”
云渡乌没动,手指抠紧了长椅边缘。“我的眼镜。”
“嗯?”
“我说,”云渡乌一字一顿,声音压抑着火气,“我的眼镜。还在突击舰上。”
兰颜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抱歉,刚才急着送你进来,忘了。”他把轮椅固定好,“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拿。”
“我自己去。”
兰颜贞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要忍耐。“云研究员,你现在看不清路,走过去万一摔了,伤势加重怎么办?”
“我能摸着墙走。”
“……你赢了。”兰颜贞感觉自己太阳穴在跳,“我去给你拿。你乖乖坐着,哪儿也别去,好吗?”
“不好。”云渡乌在关于视力的方面的事情上一直很偏激,“我要自己去拿。”
“云渡乌!”
云渡乌被凶的一激灵,抿了抿唇,没说话。兰颜贞觉得自己快炸了,他有错,没有第一时间顾及云渡乌的感受,但难道云渡乌的态度就是正确的?脾气不好不是随便对其他人开炮的理由,更何况他不是别人,甚至在某种层面上他其实算得上是“救命恩人”。
“我去给你拿,你听懂了吗?”
云渡乌闭起眼睛装死不说话了。
兰颜贞快步走向停机坪。几分钟后,他回来时手里拿着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他没有立刻递给云渡乌,而是抽出出门时随手带的纸巾,哈了口气,仔细擦了擦镜片,这才递过去。“给你。”
云渡乌几乎是夺了过去,飞快戴上。清晰的视野回归,他看清了来来往往的人,那种打心底里的恐惧才慢慢回笼,不再去打扰他的神经系统。
“谢谢。”云渡乌低声说,语气勉强算是缓和了一点。他扶着轮椅扶手,试图自己挪上去。兰颜贞这次没再强行帮忙,只是站在一旁,伸手虚扶着他的胳膊,防止他摔倒,生怕再次撞枪口惹人家生气。
高度近视戴上眼镜后与世界重新拥抱的感觉是兰颜贞懂不了的,云渡乌轻轻的吁出一口气,理智也开始重新落地。他刚才确实太过激了,兰颜贞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真的是无辜的。
不对,兰家人都是一丘之貉,同一种基因衍生出来的劣种。
兰颜贞靠着墙壁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耳朵却支棱着,听着注意事项。
“……胫腓骨骨折,伴有软组织挫伤,不算太严重,但需要打石膏固定,至少六周。脚踝扭伤,静养。另外,背部、手臂多处擦伤,已经处理过了,注意别感染。”医生一边在电子病历上记录,一边说,“还有,云研究员,你有点低烧,身体也处于极度疲劳状态。旧地球那地方环境恶劣,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再参与高强度野外工作。我给你开一周的病假,必须休息。”
云渡乌点了点头。
“还有,”医生的目光在兰颜贞和云渡乌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语气公事公办,“信息素水平检测显示,云研究员你的Omega信息素近期有轻微波动,虽然还在正常范围内,但结合你的伤情和疲劳状态,建议近期加强自我监测,必要时使用抑制剂调节。另外……”医生顿了顿,看向兰颜贞,“作为Alpha配偶,你的信息素稳定对Omega的恢复有辅助作用。民政署那边应该也有相关建议。”
兰颜贞:“……”
云渡乌:“……”
空气瞬间凝滞。兰颜贞觉得脸上有点热,他干咳一声,移开目光。云渡乌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床单。
医生早就习惯了小情侣之间的这种尴尬,面不改色地开好药单和假条,递给云渡乌。“先去打石膏,然后去药房取药。注意事项和复查时间都写在上面了。一周后回来复查。”
“谢谢医生。”云渡乌接过单子,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