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疗中心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兰颜贞开着车，云渡乌坐在副驾驶，腿上盖着一条薄毯。两人一路无话，只有悬浮车引擎低沉的嗡鸣。

回到公寓，兰颜贞停好车，绕到副驾驶那边。云渡乌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正试图自己下车。

“别动。”兰颜贞按住他的肩膀，“我抱你上去。”

云渡乌抬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我自己可以……”

“你可以单脚跳上去，然后在楼梯上摔一跤，把另一条腿也摔断，然后继续延长假期，耽误你的研究进度。”兰颜贞打断他，“或者，让我抱你上去，节省时间，减少风险。你选。”

云渡乌瞪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算是默许了。

兰颜贞弯下腰，这次动作小心了很多，尽量避开他受伤的腿，稳稳地将人抱了起来。云渡乌身体很轻，虽然光从脸上和胳膊上看起来可能有点胖，但隔着衣物能感觉到骨头的轮廓。

兰颜贞抱着他走进电梯，按下楼层。密闭的空间里，那股苦木与清泉交织的信息素再次弥漫开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云渡乌似乎不太自在，微微偏开了头。

“你的箱子，”兰颜贞忽然开口，“我明天上午去研究所帮你取。你需要什么，列个清单给我。”

“……不用。”云渡乌声音闷闷的，“我自己可以。”

又是“我自己可以”，云渡乌反驳他的所有理由都是“我自己可以”，他对这句话是有执念的，兰颜贞懂他想要独立自主的想法，但他实在理解不了云渡乌的话术。没有人说他自己不可以，但他总是重复“我自己可以”。

“没有人说你不行，”兰颜贞开口，声音在电梯运行的轻微噪音中显得格外清晰，“云渡乌，没有人剥夺你‘可以’的能力。”

云渡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能处理很多事情，包括在旧地球那种地方搞研究，把自己折腾到骨折，还能睡着。”兰颜贞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你现在的情况是，腿骨折了，医生让你静养。在‘我可以’和‘我必须立刻、亲自去做’之间，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效率和风险？”

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门向两侧滑开。

兰颜贞抱着他走出去，继续道：“你的箱子我会去取，因为我去比你目前单脚跳着去更安全、更快。这不是在否定你‘可以’，只是在当前客观条件下，选择一种更合理的方式。明白吗？”

他说话间已经走到公寓门口，用权限刷开门，抱着云渡乌走了进去。

公寓里还维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冷清，空旷。家政机器人感应到主人回归，滑行过来，发出柔和的问候。

兰颜贞把云渡乌小心地放在客厅沙发上，又拿过靠垫让他坐得舒服些。“清单，”他站直身体，看着云渡乌，“你需要从箱子里拿什么，写下来，或者告诉我。抑制剂和阻隔贴肯定要，其他的呢？资料？终端？”

云渡乌终于转过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神复杂，有被说中的恼火，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还有更深处的、兰颜贞暂时读不懂的东西。他沉默了几秒，才生硬地吐出几个字：“抑制剂，阻隔贴，还有……一个银色的密封样本管，标签是‘ET-7’，在恒温层。我的备用终端也在里面。”

“好。”兰颜贞记下，“ET-7样本管，恒温层，终端。还有其他吗？”

“……没了。”

“嗯。”兰颜贞点点头，转身走向厨房，“饿不饿？想吃什么？家政机器人可以做简单的病号餐，或者我叫外送。”

云渡乌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道：“……粥就好。”

“行。”

兰颜贞设置好家政机器人的程序，看着它开始忙碌，又去倒了杯温水，放在云渡乌面前的茶几上。“吃药。”他把医生开的药片分出来，连同水杯一起推过去。

云渡乌看着那几粒药片，没动。

“怕苦？”兰颜贞挑眉。

“不是。”云渡乌立刻否认，拿起药片，就着水吞了下去，动作干脆。

兰颜贞看着他喝完水，接过空杯子，没再说什么。家政机器人滑行过来，发出柔和的提示音，表示粥已煮好。

是简单的白粥，兰颜贞只会做这个。

兰颜贞把餐盘端到云渡乌面前的茶几上。云渡乌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又看了一眼自己打着厚重石膏、被支架固定住的右腿，沉默了几秒。

“需要帮忙吗？”兰颜贞问，语气平静，听不出是客套还是真心。

“不用。”云渡乌伸手去拿勺子，动作因为姿势别扭而有些迟缓。他小心地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吃得很慢，很安静，只有瓷勺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

兰颜贞就沉默的等着，监督病号吃饭，吃完饭就收拾碗筷，云渡乌的情况洗不了脚，于是就把他抱上床掖好被角。

气氛融洽的称得上诡异。

云渡乌看了一眼兰颜贞，又拉起被子藏住了自己小半张脸，声音很低，“明天……麻烦你了。”

指的是去取箱子。

兰颜贞“嗯”了一声，替他关了主卧的大灯，“晚安。”

“晚安。”

兰颜贞关好门，走到阳台，看了眼那盆龙舌星蕨，推开一点窗户，在夜风吹拂下，打开了浏览器。

“胫腓骨骨折病人饮食注意事项”。

“如何与性格独立、不喜帮助的伤员相处”。

“旧地球古生物基因复原研究入门科普”。

他皱了皱眉，又加上关键词搜索。

“高度近视人群心理及行为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