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墙”字出来的那一刻,周述禹屏住呼吸。
她的声音是直的,没有破。不高不低,刚好在那个音准的位置上。
周述禹的右手没有停。
于迟夏继续唱完这一段,唱最后一句:“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她唱完,停住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风琴的余音在墙上弹了几下,慢慢消失了。
“这次没错。”周述禹说。
于迟夏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笑纹,这是他刚刚发现的。
“我再唱一遍。”
“嗯。”
她唱了第二遍,很流畅,比第一遍还要好。
第三遍,她在高音上加了一点气声,听起来没那么硬。
周述禹弹到第四遍的时候,手指不按谱子来了,自己加了一点花,尾音上挑了一下,像个小尾巴。
于迟夏听出来了,转过头看他。
“你还会自己加花?”
“瞎玩的,这样听着顺耳点。”
“周述禹,你长大一定要当钢琴家或者歌手,你不当歌手都是华语乐坛的一大损失。”
“太不现实了。”
“你肯定可以的,只因为你是周述禹。”于迟夏学着他刚才鼓励她的口吻。
“再说吧,要是我和音乐有缘,也许会当个业余歌手的。”
“你真的没跟老师学过唱歌?”
“没有。”
“骗人,蓝老师肯定私下教过你很多我们都没学过的东西,给你开小灶了吧。”
“真的没有。”周述禹低着头看琴键,手指还在弹。
于迟夏没有再问了,她看着他的侧脸,夕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像一把小扇子,他的鼻梁很直,嘴唇是偏薄的,抿着,很认真的样子。
“看什么?”他没抬头,仅仅是用余光的视线。
“没看什么。”于迟夏把目光移回到乐谱上,嘴角还挂着笑。
风琴声又响起,这一次,周述禹弹的是前奏,于迟夏跟着唱。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音乐教室里回荡,他的风琴声和她的歌声混在一起,分不开。
窗外的夕阳又暗了一些,变成橘红色,像熟透的柿子,光线从西窗退到东墙,一寸一寸地缩。
不知道练习了多久。
周述禹的手从琴键上抬起来:“好了,今天就到这。”
于迟夏站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腿有点麻,她甩了甩腿。
“周述禹。”
“嗯。”
“谢谢你帮我练歌。”
“不用谢,你最应该感谢的是努力的你自己。”周述禹把乐谱从谱架上取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他把琴盖合上,把琴凳推回风琴下面。
“回家吧。”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音乐教室,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跳。
于迟夏走在前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周述禹。”
“嗯。”
“你在琴房对我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就是‘只因为你是于迟夏’。”
周述禹的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于迟夏转过头,继续下楼梯,关于那句话,她没告诉他,她会永远记在心里的,未来无论遇到任何困难,她就会想起曾有个人跟她说过只因为她是于迟夏,她做什么都一定会成功。
两人走在回锦绣花园小区的路上,路灯还没亮,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像火烧过的纸灰,榆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周述禹走在前面,于迟夏跟在后头,中间隔了两步。
“周述禹。”
“嗯。”
“你下次什么时候再帮我练歌呀。”
“再说吧。”
“你是不是怕我在合唱比赛上丢人,为了班级荣誉,所以才这么积极帮我练的。”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但周述禹不说了,闷头往前走。
于迟夏跑了两步,追上他,走在他旁边。
“周述禹。”
周述禹有点被她弄烦了:“你话怎么这么多。”
于迟夏不管不顾地继续在他耳边聒噪:“你今天弹琴的时候,很认真,除了写作业,我都没见过你那么认真的样子。”
周述禹没说话。
“还有还有,你的手指好长,又细又长。”于迟夏看了一眼他的手,再看了眼自己的小粗手,不无羡慕地说,“你以后可以去学钢琴呀。”
“没空。”
“你不学我学,等我以后学了钢琴,再换我教你。”
“你那么笨,学不会的。”
“哼,你可别小瞧我。”
周述禹没接话,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只是于迟夏过于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没看到。
-
于迟夏洗完澡,穿着粉色印着西瓜图案的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是湖南卫视重播的《还珠格格》。
小燕子在紫禁城里上蹿下跳。
她没怎么看,眼睛盯着茶几上的乐谱。
张秀英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各种水果。
“夏夏,来吃水果咯。”
于迟夏拿起一块西瓜塞进嘴里。
“好甜呀。”
张秀英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叮嘱她:“慢点吃。”
“妈妈,今天周述禹帮我练歌了。”
“他又不是音乐委员,怎么帮你练歌的?"
“他会弹脚踏风琴,我跟着练。”
张秀英愣了一下:“他竟然会弹琴?”
“他说是自学的。”
张秀英坐到沙发上,看着女儿,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闪耀着光芒。
“夏夏,周述禹是不是对你比对其他同学更关心呀。”
“嗯。”于迟夏不假思索,"他对我跟对别人都不一样。”
“你觉得具体是哪里不一样?”
于迟夏想了想,也说不上来,她放下乐谱,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巴嚼着。
“具体我也说不上来,他从幼儿园开始就对我特别关心,这么多年一直都对我很好,他对其他同学都不这样,我想,可能是因为我和他一起长大,感情自然与别人不一样。”
张秀英也没多问,她一直认为女儿和周述禹之间只是简单的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谊。
电视里,小燕子从树上摔下来,大喊大叫,笑声很响。
于迟夏靠进沙发里,把乐谱盖在脸上,乐谱上有淡淡的油墨味,还混着风琴木头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想起周述禹说的那句话——“只因为你是于迟夏。”
其实还有后半句:“只有你需要我的时候,我的出现才有意义。”
她当时没太懂,现在回想起来,他是不是在说,她对他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想到这里,她的嘴角不自觉翘起来。
-
周述禹坐在书桌前,桌上的台灯开着,面前摊着的数学作业,他已经做完了,他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架风琴,画的有些潦草,只能看出是风琴,其他细节都没有。
他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垃圾桶里已经有好几个纸团了。
刘淑芬端着牛奶进来,放在桌上。
“禹禹,来喝牛奶。”
“嗯。”
“今天下午放学,怎么比平时晚回来了一点。”
“在学校帮班上的同学练了一下合唱比赛要唱的歌。”
刘淑芬没问他是哪个同学,她大概也猜得到,能让她的小孙子这么上心的,除了张家那小丫头,也没谁了。
“牛奶趁热喝,凉了对胃不好。”
“嗯。”
刘淑芬出去了,周述禹端起牛奶,喝了一小口,放在桌上,牛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他用嘴唇碰了一下,奶皮破了,沾在嘴唇上,他看见之前有一次,于迟夏就这样喝牛奶的,他学的她,真有点傻里傻气的。
他从笔袋里摸出于迟夏送给他的晶晶钥匙扣,黑色的小熊猫,在灯光照射下变得有些透亮,他拿着看了一会。
不知道外面哪里有人在放音乐,声音很远,断断续续的,他听不清是什么歌,但旋律很慢,像风琴声。
他把钥匙扣放回笔袋,拉起笔袋拉链,拉到头。
笔袋里除了笔和尺子,还有一张小纸条,被他单独拿出来了。
是于迟夏写的——“我也送你一个福娃——by夏夏。”她的字一向歪歪扭扭的,那个“也”还字多了一横,都四年级了,还能有错别字,真是服了。
周述禹看着看着就笑了,他关掉台灯,躺倒床上,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天花板上,像一根银色的琴弦。
他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她唱歌的声音。
“让我们荡起双桨。”
破音的那一句和没破的那一句,都还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
合唱比赛在下午,上午最后一节刚好是音乐课,蓝老师让大家在音乐教室做最后一次彩排。
全班同学站在合唱台上,一共三层的台子,高个子站在后面,矮个子站在前面。
于迟夏在女生里是最高的,跟女生站在一起非常不和谐,只能站到最后一排和男生们站在一起。
姜晴是领唱,被安排在第一排正中间,她面前放着一个独立麦克风,红色的海绵罩像一朵蘑菇。
周述禹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跟于迟夏之间隔了好多人。
蓝老师弹风琴,姜晴领唱。
“让我们荡起双桨——”
全班跟着唱。
“小船儿推开波浪。”
合唱声起来,四十多个孩子的童声汇成一股,厚厚实实的,像一睹墙,姜晴的声音在最前面,带着所有人。
周述禹在最后一排,身体微微往后,隔着人群,看到那个熟悉的后脑勺,她的马尾辫今天扎的很高,发尾在脖子后面晃来晃去。
白衬衫加深蓝色百褶裙,系着红领巾,站在一众男生的队列里,像一棵小白杨。
他甚至能在大家的声音里,辨别出于迟夏的嗓音,他听到她的声音稳稳的,没有破,高音部分,她放松地唱上去,嗓子不紧不绷,像风吹过水面。
他很想让她知道,她唱的非常好,但他说不出口。
他张了张嘴,加入大合唱的声音里:“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下午两点,学校大礼堂。
灯光全开,舞台上的红色幕布拉得笔直,台下坐满了家长,张秀英坐在第七排靠走道的位置,刘淑芬推着周德福的轮椅,从观众席侧门进来,停在最后一排,无人在意的角落。
周德福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刘淑芬穿了一件深蓝色外套,头发盘起来。
主持人在台上报幕:“下面请欣赏四年级(6)班带来的大合唱《让我们荡起双桨》。
台下掌声雷动。
孩子们按序走上台。
于迟夏跟在队伍最后,走到最后一排最左边的位置。
她脸上画着红扑扑的腮红,涂着鲜红的口红,眼睛悄悄往台下扫了一圈,乌泱泱的观众,她也找不到张秀英坐在哪里,但她竟然看到了最远的角落那个轮椅上坐着的人,和站在他身边的人,那是周述禹的爷爷奶奶。
原本今天于迟夏是没机会站在舞台上的,蓝老师说她跑调太严重,担心会影响整体的效果,就私下和她说了让她退出合唱比赛,没想到今天她还能站在这里和大家一起唱歌。
这都是周述禹的功劳。
钢琴响了。
姜晴开口:“让我们荡起双桨。”
她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去,干净,响亮,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稚气,但不怯场,她的眼睛看着台下,但余光一直在寻找自己的爸爸妈妈,她不知道他们在第几排,但她知道,此刻他们一定在看着台上勇敢的她。
她知道他们在听。
第二段,全班加入,四十多个孩子稚嫩的童音汇在一起,礼堂里全是回声。
于迟夏唱到“红墙”的时候,高音稳稳地落在那个点上,不偏不倚,唱完了。
台下依旧掌声雷动。
于迟夏转头看了一眼最右边,周述禹站在那里,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默契地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