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0月。
初秋的傍晚,天暗的比夏季早。
五点过后,街道上的路灯已经全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水泥路上,把榆树的影子拉成一条一条。
于迟夏背着书包从学校走回家,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站在保安室旁边抽烟,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
那人穿深蓝色夹克,黑裤子,头发剃成板寸,鬓角有白茬,脸上晒的黑红,皱纹从眼角一直爬到太阳穴。
是张明远,她许久未见的舅舅,他变化有点大,她差点都认不出他来了。
于迟夏愣了一下,然后朝他跑过去:“舅舅。”
张明远灭了手里的烟,对她笑了下,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全挤在一起,像晒干的核桃皮。
“夏夏。”他微微弯下腰,把塑料袋换到左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再过几年都要赶上你舅了。”
“舅舅,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到过年的时候再回来吗?”
“工地放了几天假,回来看看你外公外婆。”
于迟夏拉着他的手:“那你去我家吃饭吧,我妈今天说做红烧排骨呢 。”
“好,舅舅一会去。"张明远把手里的塑料袋举了举,“这是给你带的,南方那边的糖果,你尝尝看喜不喜欢吃,喜欢的话,舅舅下次再给你带。”
于迟夏接过塑料袋,往里看了眼,花花绿绿的糖纸,她不认识的牌子,但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谢谢舅舅,不过妈妈不让我多吃糖,吃多容易蛀牙。”
"那你就多分点给其他小朋友。”张明远又摸了摸她的头,“你妈妈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
“那就好。”
张明远知道张秀英和于建明离婚的事,但于迟夏不太清楚父母之间的弯弯绕绕,所以他也不在她面前提及太多。
甥舅俩站在小区门口说话,保安室的保安老邓头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传达室窗户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国庆快乐"字样的宣传纸,红纸已经泛白。
于迟夏正和张明远聊的很开心,没注意到远处有一个人停下了脚步。
周述禹背着书包从学校方向走过来,他刚看到张明远,也没第一时间认出来,他为数不多见过几次张明远都是很小的时候了,直到他听见于迟夏喊他舅舅。
他看到那个害他爷爷坐轮椅的中年男人,看到了他的手放在于迟夏头上,听到了于迟夏在笑。
周述禹站在路灯的暗处,手插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另一条回家的小路。
第二天,于迟夏到教室的时候,周述禹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面前摊着课本,好像在看,但他又没翻页的动作。
“周述禹,早!”于迟夏放下书包,从书包的夹层里掏出一把糖果,“你看,这是我舅舅从南方带回来的,给你尝尝。”
她把一颗糖放在周述禹桌上,糖纸是金色的,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外文。
周述禹没动那颗糖,也没看她。
“周述禹?”
“我不吃糖。”
“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
“现在不喜欢了。”
他冷漠的态度让于迟夏愣了一下,她把糖收回去,她想起他说过的,他不喜欢她在他面前提起她舅舅,更别说这是她舅舅买的糖了,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上课了,钟老师在黑板上写数学应用题的解题步骤,粉笔吱吱响。
于迟夏认真抄板书,抄到一半,她想跟周述禹对一下自己有没有抄错,侧头看他。
他在写,但写的不是黑板上的内容,他竟然在草稿纸上画圈,一个套一个,像靶子,铅笔芯断了一截,他也没削。
“周述禹,板书你不记了吗?”于迟夏小声问。
周述禹没应。
“周述禹?”于迟夏用笔戳了戳他的胳膊。
他把胳膊移开,声音很轻:“别碰我。”
于迟夏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他两秒,转回头,自己继续抄板书。
下课铃响起,于迟夏把那颗金色糖果从周述禹桌上拿回来放在自己课桌上,就去找王小蕊还有姜晴跳皮筋,走到门口回头看周述禹,他坐在座位上,把那颗金色的糖果又从她课桌上拿过去,看了两秒,放进了自己笔袋。
她看到他这个举动,笑了一下,以为他没事了。
回教室的时候还开玩笑地说了句:“我桌上的糖是被哪只小狗偷吃了呀。”
没想到第二天,周述禹还是不肯和她说话。
也不是完全不说话,就是敷衍她,于迟夏跟他说话,他就“嗯。”“哦”、“不知道”,反正不超过三个字。
于迟夏又递给他一颗糖,他没收,于迟夏向他借橡皮擦,他就把橡皮擦推过去,也不看她。
于迟夏终于察觉不对劲。
“周述禹,你是不是生气了,因为我说糖是我舅舅买的。”
“没有。”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话的时候都不看着我。”
周述禹不回答。
于迟夏趴在桌上,侧头看他的脸:“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嘛,那是我舅舅,我知道他有错,但他不管做了什么,他永远都是我亲舅舅呀。”
周述禹还是不说话。
上课铃响起,于迟夏挫败地转回去,翻开课本,她把笔握的很紧,手指关节发白。
放学的时候,林嘉亦走过来:“于迟夏,你今天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
“你眼睛都红了。”
于迟夏抬手揉了揉:“什么东西迷眼了吧。”
林嘉亦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他转头看周述禹。
周述禹已经背上书包走了。
“周述禹今天怪怪的。”林嘉亦说。
“他一直都这么莫名其妙。”于迟夏的声音有点哑。
-
于迟夏和周述禹冷战的第四天,她坐在座位上,把课本翻得哗啦啦响,把铅笔盖打开又合上,她也不再主动去和周述禹说话,也不再有事没事就去看他一眼。
两人是同桌,但中间像是隔了一堵透明的墙。
课间十分钟,林嘉亦从后排探过头来:“于迟夏,你看我新买的贴纸。”他起身把一张《哪吒传奇》的贴纸放在她桌上。
于迟夏看了一眼:“好看。”
“喜欢,哥送你了。”林嘉亦豪爽大方地说。
“谢谢林哥。”于迟夏也不跟他客气,把贴纸收进自己的粉色美乐蒂笔袋里,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周述禹听到她跟林嘉亦的谈话,尤其是她还叫他哥,她有多久没叫过他禹禹哥哥了,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午休的时候,于迟夏趴在自己带的小兔头趴趴枕上,她把整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别人看着别提有多舒服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难过,她的小竹马快五天没理她了。
他们从来没有闹别扭这么长时间过,她很害怕,他要是永远不理她了该怎么办。
于迟夏把脸紧紧埋着,肩膀轻轻地抖,她没有哭出声,但周述禹能看到她的肩膀在抖。
周述禹坐在旁边,手里的铅笔芯被他摁断了,他换了一支,笔尖刚碰到纸,又断了。
他把笔放下,看见那个讨人厌的林嘉亦又走过来了。
林嘉亦手里拿着一瓶水:“于迟夏,你没事吧,我看你肩膀抖半天了,不会是得了帕金森吧。”
于迟夏破涕为笑,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我没事。”
林嘉亦看了周述禹一眼,那一眼里有质问,也有不解。
周述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解释,他不需要和一个外人解释太多。
林嘉亦把水放在于迟夏的桌角,回自己座位了。
于迟夏还是没有抬头,她不想让周述禹看到她脸上的泪痕。
下午放学,同学们陆续走了,于迟夏还在收拾书包,动作故意很慢。
周述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了,还是没和她说话。
走到校门口,他停了一下,手在书包里捏着一样东西,一本新出的《知音漫客》,他中午吃完午饭,在校内书店买的。
站了两秒,他没有回头,把书包拉上背好,继续往前走。
于迟夏抬起头,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眼眶又红了,他就这么讨厌她吗?
她把书包拉链拉上,不小心还夹住了手指,很疼,但她没出声。
-
周述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英语作业,他没动笔写,台灯的灯光打在空白一片的练习题上,有些晃眼。
他把那本《知音漫客》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封面是彩色的,画着一个大眼睛的少女,少女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他随手翻了翻,又合上。
刘淑芬端了牛奶进来,看到桌上的漫画书也没说什么,这孩子小小年纪,父母就常年不在身边,已经够可怜了,喜欢看漫画杂志就让他看个够,只要不影响学习就行。
她把牛奶放在桌上:“趁热喝。”
“嗯。”
“今天作业多吗?”
“多。”
“那怎么还不开始写呀,奶奶不反对你看漫画书,但是前提是不能影响学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