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省城,湛蓝的天像被海水浸泡过一样。
省城一中校门口挂着红底的白字宋体横幅——“热烈欢迎2010级新同学”,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
校门口的铁艺栏杆上爬着半枯的藤蔓植物,叶子在初秋的风里翻动。
门卫室旁边竖着一块巨大的展板,红底金字,上面写着“2010年中考光荣榜”,密密麻麻的名字按分数从高到低排列。
于迟夏站在展板前面。
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外面套着浅蓝色格子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根褪了色的红绳,还是她从小学就戴着的那条,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这条红绳这么钟情,好像这是一条带着幸运的红绳,总是在每一次的大大小小的考试,都能给她带来好成绩,久而久之,也就一直戴着了。
于迟夏依旧背着粉色的卡通书包,书包侧袋插着一个保温杯,壶身上贴着一张美乐蒂贴纸,贴纸已经有些磨损了,但还牢牢地贴在那里,像一枚小而认真的印章。
她的目光从展板上一行一行扫过去,名字太多了,字太小了。
她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捻着。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于迟夏,755分,省城一中,入学成绩第一名。
那行字是红色的,比其他名字大一号,旁边还画了一颗星星。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经过,一个家长指着展板对身边的孩子说:“你看,人家考了七百五十五,全省城第一名,你要向人家学习。”
于迟夏下意识地低了低头,像是被点名了,原来她有一天也会成为别人家长嘴里别人家的孩子。
但她没有走开。
她站在那里,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不是之前张秀英给她买的那部老旧的诺基亚翻盖机了,这个暑假,因为她中考考得很好,于建明奖励了她一台新手机,是现在市面上最火的iphone4,价格不菲,很有噱头的326PPI的视网膜屏幕。
短信消息弹出来,发件人显示“周述禹”:“今天开学?”
她回了一个字:“嗯。”
“看榜了吗?”
“看了。”
“第几名?”
于迟夏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
她打字发送:“第一。”
过了一会儿,周述禹回了一个字:“牛。”
她盯着那个“牛”字,嘴角比AK还难压:“你考多少?”
“反正不是第一。”
她刚想回“那你第几?”,手指还没按下去,他又发来一条:“去班里吧,别迟到。”
于迟夏把手机收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展板上那颗红色的星星,然后转身,走进了校门,彼时她已自己省城中考第一名的成绩而沾沾自喜,却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远在广州的周述禹比她的分数还高出几分,却在广州排在十几名开外了。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校门的地面上,很直,很长。
高一(1)班教室在三楼最东边,走廊尽头是洗手间,透过洗手间的窗户能看到操场和远处的居民楼。
阳光从窗户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透亮,磨石子地面泛着白光。
于迟夏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了,嗡嗡的说话声从门缝里渗出来。
她推开门。
教室比初中大了不少,课桌是蓝色的单人桌,排成六列,每列七排。
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欢迎新同学”五个字,旁边画了气球和星星。
讲台上放着一摞新课本,油墨味混着教室特有的粉笔灰气味在空气中交织。
靠窗第三排的座位已经有人坐了,但旁边是空的。
于迟夏走过去,把书包放下来,在空位坐下。
她刚坐下,门口传来一声喊:“于迟夏!”
她转过头,姜晴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剪短了,齐耳,手里抱着一个和她同款的粉色书包。
她看到于迟夏,眼睛亮了,像一颗被点燃的星星,大步跑过来:“夏夏,真的是你!我刚才在走廊看到名单了,咱俩一个班!”
“我想死你了,宝。”于迟夏站起来拥抱她。
“高中三年我们终于可以天天见面了。”
“以后每天像连体婴儿一样一起行动。”于迟夏笑着说。
王小蕊坐在她前面,转过身来趴在椅背上:“你们猜猜还有谁在这个班?”
她话音刚落,门口又进来两个人——牛大壮和赵婷婷。
牛大壮比初中时又高了不少,赵婷婷扎着低马尾,穿一件浅粉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徽章,看起来成熟了很多,不过她还是和小学时一样的圆脸,笑起来眼角有弧度,像小时候一样,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于迟夏!”赵婷婷跑过来,“你怎么又偷偷变漂亮了!”
“你不是也长高了。”于迟夏说。
“你瘦了好多!你是不是为了减肥,没好好吃饭?”赵婷婷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她。
牛大壮朝姜晴走过来,没有什么多余的举动,只是站在她面前:“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姜晴是个大度的人,没跟他计较初中那会,他对她恶作剧的事,毕竟她哥也帮她出气了。
从幼儿园到高中了,她都快习惯身边一直跟着这个形影不离的大魔王,他有时候是挺欠揍的,又贱兮兮的,但是没有他在身边,她也会觉得少了很多乐趣。
实验小学六班小分队的几个人聚在靠窗的位置,自动形成一个隔绝他人的型集体。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他们的衣服照得晃眼。
赵婷婷从书包里翻出一袋零食,拆开分给大家,薯片的香味在空气里散开。
王小蕊一边嚼着薯片一边说:“我们这个班也太强了吧,中考状元在我们班诶!”
“别捧杀我了。”于迟夏的脸微微发烫,“就是……运气好。”
“七百五十五分是运气好?”牛大壮的声音传过来。他是第一个按学校要求在入学报到这天穿校服的,但领口没扣,头发有些乱,像是赶路来的,手里还攥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可乐,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他目光落在于迟夏身上,咧嘴笑了:“于迟夏,你就别谦虚了。”
于迟夏看着他:“你多少分,怎么也能进这个班。”
“分班名单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你的名字了。”牛大壮答非所问地在她的桌角坐下,“我就想,这姑娘考了第一,我得来沾沾光。”
“你少来。”
林嘉亦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几本书。
他五官的变化不大,但个子长高了很多,整个人显得更挺拔,是现在小女生会喜欢的白白净净的那种男生类型。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于迟夏身上时停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找了个空座位——在于迟夏的斜后方,隔了两排。
他坐下来,把书放在桌上,然后翻开,像是在看什么。
于迟夏回过头,对林嘉亦挥了挥手,跟他打招呼:“你也在这个班?”
“嗯。”林嘉亦抬头,声音不大,“恭喜你,第一。”
“谢谢。”
他没有再说别的。
但于迟夏注意到他桌上放着一本《小王子》,翻开的那一页上面是一句话:“如果你驯养了我……”。
王小蕊凑过来:“林嘉亦也在这个班?我们这是小学六班同学聚会吗?”
“嗯,是小学同学聚会。”赵婷婷开玩笑说,“就差周述禹了。”
于迟夏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没接话,只是低头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一本一本地摞在桌上。
“周述禹现在在哪个学校?”牛大壮问。
“广州二中。”于迟夏接过话。
“那还挺远的。”
“嗯。”
她没有再说。
王小蕊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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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的九月依然热浪袭人。
宿舍没有空调,吊扇在三挡上转得哗哗响,吹出来的风是温热的,像一只巨大的手缓缓拂过皮肤。
窗户开着半扇,能看到外面学生宿舍楼之间的过道,有人在打水,有人穿着拖鞋踢踢踏踏走过,有人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周述禹坐在书桌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笔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窗外的天空正在暗下来,从浅蓝变成灰蓝,又变成暗橘色。
新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到是于迟夏通过Q/Q发来的照片。
一张校园的照片,教学楼前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还没有黄,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像素很高,但她拍照技术不行,角度有点歪,像随手举起来拍的。
下面配了一行字:“省城一中,银杏树很好看。”
周述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然后他拿起笔,在物理练习册上写了一道题的答案,又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