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又发出声音了。
这次是于迟夏的Q/Q消息:“你们学校怎么样?”
他想了想,拍了宿舍的窗户——窗外是一棵棕榈树,瘦高的,叶子像撑开的伞。
天色已经暗了,画面像素不高,有些模糊。
他发过去:“广州棕榈树,不好看。”
于迟夏回过来:“比银杏差远了。”
“嗯。”
他放下手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室友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两瓶冰水:“周述禹,你去不去食堂?”
“等会儿吧。”
室友走了。
周述禹又拿起手机,打开那张银杏树的照片,把画面放大,试图从模糊的像素里找到更多细节。
他看到了教学楼的一角,看到了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看到了树后面有人影经过。
他没有看到于迟夏出镜,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
晚自习的教室很安静。
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白色的光均匀地照在每个人的桌面上。
有人在写字,有人在翻书,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在远处亮起,把操场边那棵银杏树的影子投在跑道上,模糊的,像一幅没画完的铅笔画。
于迟夏写了一页笔记,停下来,抬头看窗外。
她看到银杏树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叶子的轮廓在夜色里很柔和。
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以后,里面躺着几个福娃钥匙扣,黄色的小藏羚羊还是那么可爱,她的眼睛已经有些模糊了。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转了转,指尖拂过那些早已被无数遍摩挲过的边缘。
手机在桌斗里轻轻震了一下。
她低头去看,来自周述禹的Q/Q消息。
“第一天怎么样?你们学校能带手机吗?”
于迟夏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回复:“挺热闹的。牛大壮、王小蕊、赵婷婷、姜晴和林嘉亦都在我们班,大家都开玩笑说就缺你一个,就可以开小学同学聚会了,我们学校不让带手机,我偷偷带。”
周述禹捕捉到重点:“林嘉亦也在?”
于迟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嗯,他就坐我斜后面。”
对方沉默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行字:“那确实人挺齐的。”
“就差你了。”
那行字发出去之后,她忽然觉得有点太直白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补一句什么。
周述禹已经回了:“以后会齐的。”
于迟夏看着那四个字,没有立刻回复。
她靠在椅背上,把钥匙扣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窗外的银杏树还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响。
她拿起笔继续写作业,但嘴角一直翘着,她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
周五放学,于迟夏在学校图书馆自习到晚上,回到家的时候,于建明还没有睡。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报纸,但眼睛没有在看报,而是望着茶几上的一堆文件,眉头微微蹙着。
“爸,你这么晚还没睡?”
于建明抬起头,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于迟夏脸上:“开学第一周,感觉高中的学习怎么样?”
“挺好的,认识了很多新同学,也有老同学在一个班里,大家下课就在一起聊天。”
“学习累不累?”
“还行。”
于迟夏换了鞋,正要往房间走,于建明叫住了她:“夏夏,你过来一下。”
于迟夏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头。
于建明把手边的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是一份产业园区招商手册,封面印着省城经济技术开发区的规划图,蓝底白字,写着“重点扶持高端制造产业”的标题。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政策细则条目,字体较小,印在光滑的铜版纸上。
“你看看这个。”
于迟夏接过来翻了几页。
开发区的地图、厂房效果图、政策说明、税收优惠条件,内容很正式。
她抬头看于建明:“爸,这是什么?”
“国家政策扶持高端制造产业,省城给企业提供了补贴和税收优惠,很多企业都在考虑搬过来,降低生产成本,增加效益。”于建明顿了顿,“周述禹他爸……在考虑把工厂搬回省城,昨天还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认不认识省城一中的校领导。”
于迟夏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下:“周叔叔他是想让周述禹回省城念书?”
“广州那边的厂房租金一直在涨,人工也贵,省城给的条件好,而且离榆城也近,回来也能理解。”于建明说着,语气平静,“他爸最近来省城看过两次厂区了,说如果定下来,明年可能就搬回来。”
于迟夏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份招商手册,看着规划图上那些整齐划一的厂房方格,和它们之间预留的绿化带。
她想起周述禹发来的那张广州宿舍窗外的照片,那棵棕榈树在暮色里站着,像在等待一场迁徙。
“他们要是搬回来,”于建明说,“就定居省城了,以后你和周述禹可能又要成同学了。”
于迟夏没有回答。她把那份手册合上,放回茶几上,手指在上面多停了两秒。“爸,我回房间了。”
“嗯,早点睡。”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没有开灯,她站在黑暗中,窗外的路灯把一棵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叶子的形状和银杏不一样,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白色的铁艺收纳盒。
她打开,里面放着一条旧的红领巾,边角已经褪了色,上面还写着“于迟夏”几个字,那个“夏”字里还画着一个小小的红心。
这条小学时期的红领巾见证着她和周述禹之间青梅竹马的情谊,所以她一直保留着。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心,然后把盒子关上了。
周述禹还没有睡,他坐在宿舍的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亮着,是于迟夏发来的那张她学校的银杏树的照片,被他设置成壁纸。
他坐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广州的夜空被城市的光照成暗橘色,抬头看不到星星,不像榆城,一年四季除了阴天下雨天,都能看到漫天繁星。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爸。
他接起来:“爸。”
“睡了没?”
“没有。”
“跟你说个事。”周志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省城那边的政策下来了,补助额度比预想的高,我已经开始跟开发区的人谈厂房位置了,如果顺利,明年下半年工厂就搬回去。”
周述禹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在广州读完高一。”周志强说,“高二转回省城。”
“嗯。”
周志强沉默了一下:“你妈那边,我还没说,你先知道就行。”
“我知道了。”
“行了,早点睡吧。”
“爸。”
“嗯?”
“省城一中,好进吗?”
周志强沉默了一秒:“你想进省城一中?”
周述禹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能让周志强知道他的小心思,斟酌一下才说:“省城一中实力很强,重本率是省城最高的,我想去一中。”
周志强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一声:“行,我会去打点的,你好好念书,把成绩考好就有希望。”
电话挂了。
周述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看。
屏幕还亮着,那张银杏树的照片还在那里。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
窗外的广州夜色还在亮着,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海。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陈亮去的普高,现在的室友们睡觉没一个打呼噜的,他再也不会梦见那片大海和那个姑娘了。
省城的银杏比广州的棕榈树好看很多,很快他就能亲眼看见那颗银杏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