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消息慢。”

于迟夏看着那三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他在广州，隔着手机屏幕，他连她打字的速度和符号都记下了。她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很黑，台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微微发亮。她打字：“你观察得挺仔细。”

“你这么简单的一个人，比较好观察。”

“什么叫‘比较好观察’？”

“就是你高不高兴都能在聊天里看出来，你自己还不知道？”

于迟夏看着那行字，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反驳不了。她换了个话题：“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下周月考。”

“复习地怎么样？”

“没复习。”

“那要是考不好呢？”

“考不好就考不好，难道考不好还要去死？”

于迟夏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她说：“周述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怼人了？”

“我一直这样，只是之前你没发现。”

“不不不，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对方沉默了一下：“以前是以前。”

“那现在呢？”

“老子现在是青春叛逆期，随便一点就爆。”

于迟夏看着那行字，觉得他话里有话，但又说不清是什么。她发了一句：“你说话越来越像打哑谜了。”

“就让你猜。”

“我才不猜。”

“那就不猜。”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校园很安静，远处有一盏路灯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光也跟着晃了一下。

-

食堂里人声鼎沸，餐盘的碰撞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在水泥穹顶下来回弹跳。窗口前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米饭的热气和炒菜的味道。于迟夏端着餐盘找位置，王小蕊已经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朝她招手。

“这儿！”

于迟夏走过去坐下。对面坐着赵婷婷、姜晴和牛大壮，林嘉亦坐在另一边，面前放着一碗面。

“你周末又留校了？”赵婷婷问。

“嗯。”

“你跟你爸那边……是不是闹僵了？”

于迟夏夹了一块土豆：“也不是闹僵，就是……不太自在。”

姜晴抬起头：“我懂那种感觉，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我每次去我爸那边也觉得像去别人家。”

于迟夏看了姜晴一眼。她从来不知道姜晴爸妈离婚了。

姜晴笑了一下：“不过我现在习惯了，反正和朋友们一起留校，回不回去都行。”

王小蕊在旁边接话：“对啊，以后周末我们都在学校陪你，我们去图书馆自习，然后一起去那家新开的奶茶店，或者去哪里逛逛。”

“那家奶茶店的名字叫什么来着？”赵婷婷问。

“好像叫‘旧时光’。”林嘉亦说，“这个名字不错。”

“那就这么说定了！”王小蕊拍了桌子，“于迟夏，以后周末你都别回去了，跟着我们混。”

于迟夏看着她们，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她说：“好。”

牛大壮在旁边插嘴：“那我呢？我不配加入你们的奶茶局？”

“你可以加入，负责拎包。”王小蕊说。

“行，拎包就拎包。”

大家笑了。

于迟夏低下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晚自习前的教室，人还不多。日光灯刚亮起来，发出细微的嗡鸣声。于迟夏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篇语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

她看着那个题目，笔在纸上悬了很久。

她在第一行写下：“我爸爸的家，是一个让人想回去又不想回去的地方。”

然后划掉了。

重新写：“我爸家在省城。我爸在省城工作，我弟在省城上小学。”

非常流水账的一句话，又划掉了。

她把纸翻了一页，重新写：“我妈妈在榆城独居，我每个假期回去看她。”

她停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我也想在省城有一个属于自己和妈妈两个人的家。”

她把笔放下来，看着那行字。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在课桌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她坐在那片光里，把作文纸叠好，放进了桌斗里。

周六下午，她和王小蕊她们去了那家叫“旧时光”的奶茶店。

店面不大，装修是复古风格的，墙上贴着老电影海报和旧车牌，角落里摆着一台老式留声机。她们在角落的长桌坐下，一人点了一杯奶茶。

于迟夏的手机震了一下，又是周述禹的短信：“在干嘛？”

“跟同学喝奶茶。”

“哪个同学？”

“很多，都是你熟的，王小蕊、赵婷婷、姜晴、牛大壮，还有林嘉亦。”

对话框沉默了一下：“林嘉亦也在？”

“嗯，他也在一班，我们大家都在一起。”

“哦。”

于迟夏看着那个“哦”字：“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你们喝的什么奶茶？”

“就黑珍珠奶茶，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喝一次。”

对方沉默了一下：“OK，我快回来了。”

于迟夏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她打字：“什么时候？”

“下学期，也可能高二上学期。”

“真的？”

“嗯，我爸跟省城那边谈的差不多了，马上就要签合同。”

“那你回来以后，跟我一个学校吗？”

“不出意外，能进一中。”

“你快点快点快点。”

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你好像很着急。”

“因为——”于迟夏打了两个字，停住了。她想说“因为一个人吃饭挺没意思的”，但这句话在她手上停了一下，被她改掉了，“因为王小蕊他们老吵着要见你。”

“他们见我干嘛？”

“想听你说你以前帮我打架的事。”

“那都是幼儿园的陈年旧事了，有什么好听的。”

于迟夏看着那行字：“我知道，但她们很想听。”

“那就让她们继续不知道吧，因为我也忘了。”

“周述禹。”

“嗯？”

“你一定会回来的，对吧？”

对方沉默了几秒：“嗯，会。”

于迟夏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窗外午后的阳光很亮，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把吸管插进杯子里，吸了一口，珍珠软软的，甜味在舌尖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