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客少了，于迟夏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休息。

湖水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波光，远处有人在划船，桨板划开水面，留下一道细长的波纹，像一条银色的线在缓缓铺展。

知了在树上叫得正响，声音连成一片，像一面无尽铺展的布。

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不是周述禹的消息，发现他已经下线了，对话框里没有新消息。她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在长椅的扶手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拢了一下，看到远处有一只白色的鸥鹭从水面飞起来，翅膀张开，划过蓝色的天际线，消失在山的另一边。

她知道对话框不会再亮起来。

回到家吃了晚饭，于迟夏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又等了一会儿。然后她拨打了那个早就能倒背如流的电话号码，话筒贴着耳朵，对面传来长而沉闷的嘟声，一声接一声。没有人接。她握着听筒站了很久，窗外的蝉鸣在夜色里变得单调，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接。她放下电话，关了灯，坐在黑暗中。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是被打翻的牛奶。她坐在那片月光旁边，没有动。

第二天下午，她终于打通了。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没有先开口。她听到他那边的声音，广州夏天的蝉鸣声，比榆城的更密、更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空气里急着喊出来。

“周述禹。”

“嗯。”

“你昨天为什么不接电话？”

“没听到，后来看时间晚了，你大概睡了，就没给你回。”

“你骗人。”

“没骗你。”

“你都不回我消息？根本就是不想接我电话。”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怎么回你那条消息，因为现在我也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了。”

于迟夏紧紧握着手机：“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说我不讲信用就不讲信用吧。”

“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于迟夏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周述禹沉默了很久。她几乎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低很轻：“于迟夏，我奶奶走了。高一寒假走的。快半年了，我觉得没必要和你说这些不相干的事。”

于迟夏听见蝉鸣声忽然变得很远。她握着手机，手指用力到发白。“什么叫不相干，我们不是青梅竹马吗，你家人去世，你很难过，你可以第一时间告诉我呀。”

“我那会跟谁都不想说话。”

“你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哭只会更难受，你应该告诉我的。”

“告诉你能怎么样？我奶奶也回不来。”

“那我也应该知道。”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涩意，“你能做什么？你连自己都顾不上。我告诉你我奶奶走了，然后呢？你隔着电话和我一起痛哭一场？你哭了又能怎么样？只会让我更难受，你知道我这辈子最见不得三个人哭，一个是我妈，一个是我奶奶，一个是你。”

于迟夏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至少我可以陪你一起难受。”，但她说出口的是另一句：“你怎么过来的？”

周述禹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像一面墙，她一碰就陷下去，陷得很深，像是踩进了一片潮湿的沙地。她握着手机，觉得自己刚才实在是有点无理取闹了，他不回来真的是身不由己。

“周述禹。”

“……嗯。”

“你下次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先挂了，我还有事。”

“等一下，”但电话已经断了。

于迟夏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到通话时长是3分47秒。一个不太长也不算太短的时长，刚刚够把一个半年没说出口的秘密倒出来。

傍晚的水库安静了许多。游客走了，栈道上只剩下两三个人在散步。水面在落日里变成深橘色，山的倒影在水面上起伏，像一幅被风吹皱的画。于迟夏坐在栈道尽头的台阶上，看着远处青山的倒影。

手机再次响了。

周述禹发来的：“你还在景区？”

“嗯，在水库边。”

“一个人？”

“嗯。”

“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于迟夏看着那行字：“站了一天，坐着休息一会再回去。”

“这么累？”

“当然累，你来当一天志愿者试试，我在想，你要是真的在我旁边就好了，我就能靠着你的肩膀，和你聊天。”

对话框安静了一下。周述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广州的暮色，一棵棕榈树的剪影在暗下来的天光里站着。没有配文。于迟夏看着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又缩小。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风从水面吹过来，凉凉的。过了很久，她低头打字：“你奶奶走的时候痛苦吗？”

“没怎么受苦，睡了一觉没起来，我第一个发现的。”

“你奶奶下葬，你有没有哭？”

那边停顿了很久。“没有。”

“骗人。”

“真的没有。”他说，“我妈哭了，我爸哭的快岔气了，我和我爷爷没有哭。”

“为什么？”

“因为爷爷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不能倒下，不能有脆弱的一面，我是这个家的未来，我也不能哭。”

于迟夏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她发了一句：“那你现在可以不用扛了，以后在我面前，你想哭就哭出来，难受就说出来，但是你有什么事都不能瞒着我。”对话框那边安静了很久。然后她看到一行字：“……嗯。”

天色又暗了一些。水面上的光从橘色变成暗红色，又变成灰蓝色，慢慢褪向夜幕。她靠着一根柱子坐着，低头看手机屏幕，页面还在刚才的对话。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没有发送，只是看着那行字在屏幕上亮了一会儿，然后屏幕自己暗了，剩她一个人坐在水边，等那场没能赶上的告别慢慢地、安静地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