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外，走廊的窗户上蒙着一层淡薄的白气，用手掌按上去会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磨石子地面上，亮晶晶的，像结了薄冰。

不知不觉，高二学年都快接近尾声了。

于迟夏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领口，正往楼下走。

走廊两边的教室门都关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坐着的同学，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偷偷看手机。

她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王小蕊从后面追上来：“于迟夏，你去哪？”

“小卖部，我有点饿了，去买些吃的。”

“给我带包原味的乐事薯片！回来给你钱。”

“你不是说减肥？”

“考完期末考试再减咯。”

于迟夏笑了一下，继续往楼下走。

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手机隔着布料轻轻晃动了一下，她没注意。

小卖部在教学楼和操场之间的那排平房里，灰墙红瓦，门口挂着“校园商店”四个字，白漆已经有些剥落了。门是玻璃推拉门，边框上贴着褪色的饮料广告和一张早已过期的“优惠活动”通知。午间放学后这里总是挤满了人，但午休的时候人不多，只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买饮料。

于迟夏走进去，径直走向货架。店铺不大，货架之间只够一个人通过，空气里混着零食的气味和冰柜散出的凉气，还有一丝旧纸箱的灰尘味。她在薯片货架前停下来，拿了一包原味的乐事薯片。

旁边还有一个货架，上面摆着Q/Q糖，塑料包装上旺仔的logo在灯光下反着光。她想到王小蕊可能也爱吃甜软的糖果，又顺手拿了两包，一包草莓味的，一包橙子味的。

收银台在门口，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后面。他穿着深蓝色围兜，头发有些秃了，剩下的几缕从头顶一侧斜梳过去，盖住一块光秃的头皮。他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银机，按键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

于迟夏把薯片和Q/Q糖放在柜台上：“老板，多少钱？”

老板拿起Q/Q糖，放下来，又拿起来，表情有了一些变化：“你这Q/Q糖，是货架拿的？”

“嗯。”

“你拿的时候，旁边还有别人吗？”

于迟夏愣了一下：“没注意，好像有个男生也在那儿。”

老板把Q/Q糖放在一边，语气沉下去：“你拿了几包？”

“两包。”

“你确定？”

于迟夏看着他，感到一阵莫名其妙：“我确定啊。”

老板没有说话，低头在抽屉里翻了一下，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散装的Q/Q糖，正是她刚才拿的那两个口味。他用手指着那袋东西：“这几天我清点货架，发现这两种口味的Q/Q糖总是少了几包，刚才监控拍到原来是你拿的，你叫什么名字，几班的，班主任是谁。”

于迟夏的心跳突然加快：“怎么可能，我没拿！”

“你说没拿就没拿？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老板的语气更重了。

“那你把监控放出来给我看！”

老板看了她一眼，侧过身，指了指柜台后面墙上挂着的显示器，那是台旧的显示器，屏幕不大，画面里是固定的监控角度，灰白画面，能看见货架的一部分。他点了几下鼠标，画面回放，然后他按了暂停：“你看，这是你吧。”

于迟夏凑过去看。屏幕上确实是她，站在货架前面，手伸向零食区。但画面模糊，角度也偏，根本看不出她拿了什么。前面还有一个矮个子男生的背影，正在她侧前方的位置弯腰拿东西。

“这监控根本就看不出来是我拿的好吗。”

老板把音量提高了：“你还不承认？你这样品德败坏的学生我见多了，偷了东西嘴还硬，真是给一中丢脸。”

门口已经有人在探头看了。一个女生端着水杯站在门外，犹豫着要不要进来凑个热闹。走廊里有人经过，听到声音放慢了脚步。

于迟夏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两包Q/Q糖，指节泛白：“我说了，我没拿。”

她的声音在抖，但她没有哭。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哭，因为一哭就坐实了“心虚”。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她的后背和肩膀上，又软又重。

门口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举起手机拍了一下，闪光灯被老板的侧影挡掉了一半。角落里一个穿蓝校服的男生走出小卖部，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麻烦让一下。”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从那条缝里走出来，逆着光，校服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边缘发亮。

是周述禹。

于迟夏抬起头，看到他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轮廓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无比熟悉的轮廓。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没有看她，直接转向老板：“你说她偷了东西？”

老板上下打量他：“跟你没关系。”

“我是她的同学。”周述禹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说她偷了东西，证据呢？”

“监控拍到了。”

“哪个角度？”周述禹侧头看向显示器，“左边那个摄像头拍的是货架侧面，右边那个拍的是收银台，她站在中间，两个都只能拍到她的背。你说的‘清楚’是指什么？”

老板的脸色变了一下：“你——”

“你刚才说的监控，放的是哪段。”周述禹走近了一步，目光很平稳，“你把那段监控调慢倍速放一遍，让大家自己看。”

老板盯着他看了两秒，又把鼠标点了几下。画面重新播放，于迟夏走进画面，站在货架前，伸手拿了一包薯片，然后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两包Q/Q糖。她的动作很慢，没有躲闪，没有遮掩。而另一个矮个子男生的背影出现在她侧后方，手伸向同一个货架，动作更快、更紧，弯腰时校服下摆带起一阵风。

画面定格在那一帧。

周述禹看着屏幕，没有转开目光：“她前面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的手伸到货架上的时候，你的摄像头刚好拍到了。”

老板没有说话。旁边已经有几个学生在盯着屏幕。那个矮个子男生的背影，他的校服袖口有一块反光的标志，是学校旁职高特有的灰蓝配色，和一中校服的深蓝并不相同。

周述禹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大哥，你看错人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老板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硬生生压了回去。他拿过那两包Q/Q糖，推到柜台另一侧：“看错了，不好意思，同学。”

人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于迟夏站在原地，手还攥着那包薯片。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被人冤枉，她无比委屈，但有人出来维护她，还是周述禹，这让她更感动了。

周述禹转身，从她手里抽走那包薯片，放回柜台：“这个也要的。”

老板愣了一下，低头扫了薯片的条码：“三块五。”

周述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块钱放在台面上：“不用找了。”

他拉了一下于迟夏的胳膊：“走吧。”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小卖部外面是一段水泥路，通往操场。路两旁种着银杏树，冬天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错伸展，在灰白的天空中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午后的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落在路面上，变成一块一块细碎的光斑。

于迟夏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着，没有回头。

周述禹走在她后面，和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他看到她走到操场边缘的那棵老银杏树下停了下来，他也停下来。

她背对着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真是太惊喜了，她从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下和他重逢，她甚至都已经放弃在一中能见到他的念头了。

周述禹看着她。她的眼睛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把薯片递给她：“拿着吧。”

于迟夏没有接：“我问你话呢。”

“高二刚开学，我都回来快一个学期了，你竟然才发现。”

“开学就回来了？”她的声音高了一点，“现在都十二月了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