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神明，诺亚是说他准备弑神吗？

奈亚差点哑然失笑……不行，这样下去，诺亚只会白白送命，看来不让他吃点苦头是行不通的。

他通过权杖驱使力量，对诺亚全力释放……无数水晶枝桠从地面暴涨，向着少年逼近，眼看就要将他团团包围——

下一刻，奈亚动弹不得，不……不止是他自己，所有神树枝条都僵在了半空，丝毫前进不了半分，就好像被某种无形的强力的领域凝固在了空中……那威力甚至凌驾于他自身的领域。

他不禁瞪大眼睛……怎么可能，他自身的力量来自于长生之主，但是如果诺亚能够轻易阻止他，这岂不是说明他弟的力量与神明持平？

少年在奈亚惊慌的注视下径直冲向神树，挥起斧头重重砍下，奈亚发誓，他听到神树发出了哀嚎，然后树丛暴涨。

“不——！”

神树贯穿了少年的胸膛。

奇怪的是，他流出的血不是绿色的，而是墨汁一般的黑色。

领域消失，奈亚一把扔开手中权杖，惊慌失措地跑到少年身边。但血是那么多，止都止不住。

少年看着他的眼神变了，先是迷惘，然后是惊愕，最后是一种温柔的释然……那漆黑的眼眸中透出的血色越来越盛。

然后少年笑了。

“奈亚拉托提普，”他说，“快醒醒。”

奈亚懵了。

他本能地知道那是他的名字，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忘记？

冰凉的东西被冷不丁喂进了他嘴里，奈亚一惊，条件反射地咽了下去。

少年竟然趁他分心给他喂了那黑色的血。

“真乖，”少年的脸色更白了，却笑得更开心了，“这是我仅剩的最后力量了……我相信你，哥哥。”

少年闭上眼睛，如同死去一般。

奈亚抱着再也醒不来的诺亚，陷入了恐慌。

下一秒，剧痛袭来。

痛楚排山倒海。

奈亚几乎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无法存在。

随着强制改宗再次开始，尘封的记忆随着剧痛一同将他淹没。

他梦见了许多不属于他自己的记忆……久远的记忆，泥潭的记忆，父亲的记忆，他千方百计想要杀掉诺亚的记忆，这一切都让他更加惊恐，直到……直到……

……真是见鬼。

奈亚终于全部记起来了。

他身上被鲜血浸湿的净身服再次被他的冷汗染透，他虚弱地抱着诺亚躺在地上，几乎是奄奄一息地艰难喘息着。

这里是疫病水晶的精神空间……整个空间都属于疫病之神的神域。疫病这么多年都在一度控制着他，最后却因为诺亚这个变量功亏一篑。

……贪心不足蛇吞象，真神之子的力量不是任何人能够觊觎的，即使是神明也不例外。

奈亚颤抖着起身，忍不住暗自苦笑。

他不用召唤状态栏也能感知到自身的糟糕情况……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奇迹吗？

只怕能够恢复记忆、脱离全神的掌控就已经是奇迹了，所以奇迹不会发生第二次。

等级只有1级的奈亚是无力的，但是重回虚空怀抱之后，身为一个虚空信徒，他却能够做到一件事。

他可以直接请求父亲神降，虽然他会死，但是血契已除，所以诺亚会活下来。

想到这里，奈亚无奈地扶额，只觉得很是讽刺。

……他竟然真的会以命换命，还是为了父亲真正的儿子……虽然现在他已经无法称呼那位为父亲了，就连这点卑微的权利都被那天杀的疫病剥夺了。

不远处，受到重创的神树正在慢慢复原……他的时间不多了。

现在奈亚才意识到，那把斧头恐怕就是诺亚用自己的鲜血做出来的……神器。

奈亚把怀里的诺亚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地上……这蠢货很明显在最后一刻才恢复了记忆，真不知道这几年他都是怎么活下来的，竟然还能误打误撞地造出一把神器，也不知道是天才还是运气。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诺亚那柔软的头发，手感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他这漫长的一辈子，都在为了得到父亲的认可而胡闹，但是他知道他这个无意中被领养的孩子永远也无法成为父亲亲生孩子的替代品，所以，最后的最后，他能做的就是不让诺亚，这个终于获得了人性的宇宙中最纯粹的全神，也是父亲的宝贝儿子，再死一次。

总之，他会终结一切……这样，是不是父亲终于会认可他了？终于会正眼看看他了？终于会花时间陪陪他了？终于会告诉他，他是一个让祂倍感骄傲的孩子？说一句“真不愧是我儿子”？

……只可惜，他没办法继续陪着诺亚了。

他看了一眼仿佛只是在熟睡的诺亚。

如果说父亲给了他第二次生命，那么诺亚这个弟弟……就给了他生命的意义，让他觉得，原来有一个家，有一个家人，是这种感觉，是一种活着的感觉。

他终其一生在父亲身上寻找的东西，身为弟弟的诺亚毫无保留地给了他。

总是从小就满眼只看着他，总是喜欢赖在身边陪着他，总是会告诉他，他是一个让自己倍感骄傲的哥哥，总是信任着他，即使自己可能永远无法再醒来，还是会笑着和他说：哥哥，我相信你。

所以，他向来不喜欢欠别人些什么，哪怕他必须用自己的命来保证这个故事会是个喜剧结局。他相信，卡兰的在天之灵会保佑诺亚平安无事的。

想必诺亚醒来之后会嘲笑他以前那么拼命地想要杀他，现在却又那么拼命地想要救他。

无所谓了，反正那时候他已经死了，也用不着被诺亚嘲笑了，他只由衷地希望，诺亚能够笑着为他在葬礼上送行。

因为从小到大，他已经见过诺亚哭过太多次了，而每一次都让他感到心痛，所以这一次他只想毫无牵挂地离开。

那棵水晶树——疫病之神的本体，已经几乎完全恢复原状了。

奈亚抬头望向漆黑一片、没有一朵云彩的夜空。

呵……真是可惜，看不到星星呢。

“信徒奈亚拉托提普，愿奉上其一切存在，恳请虚空之主阿撒托斯，聆听呼唤，在此神降。”

在灵魂被撕裂的瞬间，他感到了那位存在的降临。

奈亚欣慰地闭上眼睛，笑了。

……太好了，他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好好睡上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