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被阳光炙烤得暖洋洋的房间,一张宽敞的大床上铺陈着最奢华的白色羽绒被和堆积成山的枕头,床垫柔软到一躺上去就会深深陷入,让人忍不住眼皮打架,进入美好梦乡。
一个单薄得让人心惊的瘦骨嶙峋的身影睡在床上。卷曲的黑色短发被不断渗出的汗水打湿,粘在那略显暗淡的小麦色额头之上。那人眉头紧锁,眼球在眼睑之下快速地转动着,时不时说着某种听不懂的呓语,像是在做噩梦。
诺亚坐在床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
他身后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发出了一丝细不可闻的声响。
“诺亚,稍微休息一下吧。”一个担忧的声音传来,是阿撒托斯,“已经快一周了,你总不能不眠不休地守着他吧。”
诺亚并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就这么继续看着眼前的人。
“没事的……父亲,”虽然他对于这么称呼虚空之主还是感到有些不适,但是他的人类生父和这位神明很明显在诺亚他们被困期间达成了某种父亲同盟,所以现在他称呼这位为父亲,喊李凯勒叫爸爸。
“您也知道我确实可以不眠不休地守着他……不论多久。”
这是真的,诺亚的所有灵魂碎片和力量全部因为凤凰火的原因融合归位,疫病之神死后,再加上之前爱之母神的份,他现在拥有九分之二的神性——这已经是现存的任何一位联盟全神神性的两倍。毫不夸张地说,他可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守着那人直到宇宙毁灭。
……可惜,奈亚根本活不到那时候。
“我知道,但是你在外面依然有家人等着。”阿撒托斯平静地回答。
诺亚一顿,终于将眼神从床上那身影身上挪开,回头看向了身后。
“这里是你的神域,他有什么变化你都能马上知道,所以跟我来吧。”阿撒托斯朝着诺亚招了一把手。
诺亚最后看了一眼依然昏迷不醒的奈亚,叹了口气,站起了身。
“我去去就回,”他轻轻对着床上的身影说,“快醒来吧,哥哥。”
小心带上房门之后,诺亚略显疲惫地抹了一把脸。
阿撒托斯看向他的眼神充满担忧。
“这不是你的错,诺亚。”
诺亚回望的眼神中满是痛楚。
“这就是我的错,父亲。”
诺亚无法原谅自己。
如果他当初知道奈亚已经被强制改宗,就绝不会选择让他恢复记忆,而是会以一己之力想办法带他离开。
因为一个只有1级的信徒能做些什么?当初诺亚就应该自己召唤虚空神降,以他的神格,绝对死不了,然而现在,奈亚却代替了他白白去死。
是的……虽然阿撒托斯竭尽全力保住了奈亚的最后一缕残魂,但是灵魂残破、严重受损的存在最终会迎来一死,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原本可以永生的高高在上的半神,现在能不能活到下个月都是未知数。
“奈亚……是个好孩子,他不会想你为了他这样怪罪自己的。”
诺亚看了一眼阿撒托斯,发现这个不擅长向自己的孩子表达爱意的父亲似乎确实在试图安慰着他。
……他哥要是能亲耳听到,该有多欣喜。
诺亚只是悲伤地笑了笑。
他和奈亚在那个虚假的世界中一同度过了十五年,作为兄弟长大。疫病之神恐怕从来都没想到,祂原本只是觊觎诺亚的神力,却歪打正着地帮助他缓冲了灵魂融合带来的巨大精神冲击,让他得以作为一个正常人再次长大。
当然,这其中恐怕他哥的功劳要更大一些。
在得到了疫病之神的神性之后,诺亚同时得到的是疫病之神的所有记忆,以及那记忆中的奈亚。所以诺亚知道奈亚的人生、挣扎、痛苦、以及为了自己所做的一切。
这十几年间,奈亚是真的把他当作亲弟弟一样对待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么他自己呢?
就在他跟着阿撒托斯走出别墅大门来到那片一望无际的花田之中时,一个身影忙不迭地迎了过来。
“诺亚!”是卡兰。
她忧心忡忡地搓着手,“那个……要我帮你看着奈亚吗?”
诺亚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勉强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这样啊……”卡兰脸上的担忧分毫未减,“唉,真是可怜的孩子,希望他能快点醒来。”
自从阿撒托斯杀了名为青的疫病之神之后,被困在那虚假世界中的千千万万的在无限轮回的灵魂就全部被释放了,如果他们的躯体还活着,他们可以回到现实,如果没有活着,就被阿撒托斯收归到了祂的神域继续生活——现在那个曾经空空荡荡,永远是黑洞日食的小镇已经塞满了人,热闹得慌。
卡兰却选择回到了这里,即使这里已经没有大白,也没有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