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奈亚的状况急转直下。

他昏睡的时间明显增多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直到后来一天的大半时间，他都只是在床上毫无意识地躺着。

“你真的不想歇歇吗？”卡兰端着一杯橙汁悄悄进了房间，将饮料放在了诺亚手边的桌子上，她很是担忧地撇了诺亚一眼，然后眼神转向了床上的那个身影，“奈亚我来照顾你放一百个心。”

诺亚感激地看了一眼卡兰，摇了摇头。

并不是他不信任卡兰，由卡兰照顾奈亚，诺亚能放一千个心，只是这样的话，他就没办法一直呆在那人身边了……毕竟他也是有私心的，就算等级高，就算成了神，也改变不了他的人性，又或者是他的心。

卡兰离开了，轻轻关上了门。

诺亚从窗前的椅子上起身，坐到了床边。

他伸出手，将奈亚那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握住。

其实那天他带着奈亚去花田散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竟然比奈亚稍微高一点。

现在想想，也不奇怪。

奈亚的人类外貌很明显就是照着阿撒托斯抄的，而阿撒托斯就没诺亚高。

但是在疫病之神的虚假世界中，诺亚却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这点，很可能是因为奈亚的设定总是比他大三岁吧，但诺亚觉得，恐怕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在自己心目中，奈亚是个无所不能的哥哥，所以哥哥奈亚的形象总是无比高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躺着等死。

奈亚的额头像是发着高烧一样热，但手却冰凉，几乎已经不带什么肉，真的就只是皮包骨头而已。

就在这时，躺在床上的奈亚不禁眉头紧锁，开始发出细碎的低吟声。

诺亚知道，他又在做噩梦了。

一滴眼泪默默划过那人的脸颊。

“哥，快醒醒。”

诺亚决定把他叫醒。

虽然花了点时间，但是奈亚还是睁开了眼睛。

窗外是一片漆黑的深夜，他那灰色的眼眸暗淡无光，许久之后才重新聚焦望向诺亚。

但他就像是认不出诺亚一样，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然后开始不知所措地努力对着他微笑，那小心翼翼的苍白笑容让人心碎。

阿撒托斯说过，精神意识体……也就是灵魂撕裂的剧痛并非常人能够忍受。奈亚从没抱怨过，哪怕一次。

可是，诺亚看得出来，他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高烧，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痛苦。

奈亚还在笑，但是诺亚已经看不下去了。

“疼的话就不用笑了。”诺亚忍不住对他说。

奈亚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对不起……”他开始道歉。

“别……别道歉。”

他停止了道歉，却抖得更厉害了。

“抱歉吵醒了你……你继续睡吧。”说完诺亚不忍继续触及奈亚的眼神，直接出了房间。

诺亚对自己感到恼火，他只是想要让他哥最后的时光更轻松舒适一些，但是现在这样简直就像是他哥在临死之前都依然在迁就他。

他并不想要这样，他想让奈亚更加依赖他，更加信任他，疼的话就告诉他，想笑就笑想哭就哭，而不是像这样……像这样把他当作一个外人，一个陌生人。

诺亚颓然地坐在夜空下生着自己的闷气。

这明明就不能怪奈亚，人家为了他连命都不要，现在他却嫌人家死之前不认识自己。

阿撒托斯说的是对的，以奈亚原本高傲的性格，是不会想要他们任何人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的，可能当时阿撒托斯救下他的残魂就是一个错误。

……难道说他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是错的吗？当初就应该让奈亚彻底死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样毫无尊严地、毫无自我地、深感痛苦地、苟延残喘下去？

诺亚鼻子一酸，忍不住自己的眼泪。

他做不到，他真的做不到，让他哥就这么去死什么的，他做不到。

他知道奈亚痛苦，但是就算那样他也不想奈亚死去，只要他哥还活着，那就够了，即使奈亚明天就会死，起码他现在还活着，即使奈亚什么都不记得，起码他现在还活着。

……起码他现在还活着。

但是这个“现在”能持续多久？诺亚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终于哭完了的诺亚擦了擦眼泪，感知到奈亚已经又睡着了，才静悄悄地回到了房间里面。

床上的人影依旧在神色痛苦地呻吟着些什么。

又是噩梦，这一次，诺亚没有再叫醒他。

一整晚，那人都在喃喃说着话，声音很低，像是呜咽，又像是啼哭。说完话就开始默默地留着眼泪，就好像连哭都没有力气，又或许连哭出声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