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焦糖海盐的味道。先甜,然后有一点点咸。
味道在舌尖化开的瞬间——
那股被人指指点点的难堪,被针对和算计的恶寒,强撑到最后一刻、连自己都快骗过去的镇定,全都在这一刻溃了堤。
郦书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砸在手上的牛皮纸信封上。
她慌忙地别过脸去,伸手胡乱去擦,可眼泪越擦越多,喉咙里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泄了出来,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她最怕的就是在人前露出这副样子,偏偏又是在廖敬面前。
“对不起廖老师,”她努力地想把眼泪收回去,“我不是……我马上就好……”
廖敬看见平日里克制、稳定、波澜不惊的郦书遥,此刻正肩膀一耸一耸地掉眼泪,一边哭得梨花带雨,一边在还跟他道歉。
他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可手又停在半空中,像是在权衡着什么分寸。
但是,看着她哭得那样无措,甚至努力地想把自己重新藏回蜗牛壳里,那一点犹豫,终究没有拗过心疼。
在廖敬看来,即使她平日表现出成熟得体的高级大人的模样,但她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个24岁的小姑娘。
他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半步,用身体替她挡住了可能会有人经过的楼梯口,以及可能出现的视线。
然后,他抬起的那只手,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发顶,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没事了没事吧,哭吧,这里没别人。”
郦书遥不再强撑着道歉,也不再去擦那些怎么都擦不完的眼泪,只是低着头,蹲下身子,借着廖敬替她构建的这一小方天地,毫无顾忌地哭了出来。
廖敬就那样安静地站着,没有再说话。
楼梯间偶尔有风吹过,把她压抑的哭声吹散在风里。不知过了多久,那阵汹涌的洪水才终于慢慢退去。
郦书遥吸了吸鼻子,抹干净脸,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谁的面前,哭成了什么样子。
“……不好意思。”她声音还有点沙哑。
“没事的,小朋友哭完了就好了。”廖敬半开玩笑地说,“而且,其实不必和我道歉。”
小朋友吗?
很简单的三个字,可却沉甸甸地压在郦书遥心上。
小朋友,是在院子里疯跑之后,可以一头撞进妈妈的怀抱,是在下雨天躲在家里,可以骑在爸爸的脖颈上坐飞机,是没有作业、考试、升学、就业的压力,可以只想着怎么快乐地度过每一天,是被时间短暂赦免的人……
对于郦书遥来说,也许她曾经真的做过小朋友,可是那段时光太短暂了,短暂到还没来得及好好抓住,就已经从指缝里漏光了。
至于小朋友郦书遥,也早就在那个黑云翻墨的秋夜被杀死了。
但这些和廖敬无关,他大概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人生。
郦书遥沉默半晌,才回答道:“好…谢谢廖老师。”
廖敬没有接那句谢,而是话锋一转:“另外,你今天那番话很有力量,就像古希腊人讲的修辞术,把话说得好,本身就需要极强的技巧,更是一种勇气。”
郦书遥有些不自在:“我平时很少这样的,大多数时候,我更信事实胜于雄辩。”
“平时的隐忍,有隐忍的道理,可该反击的时候,你也能走出那一步。今天倒让我认识了一个不太一样的郦书遥,积极修辞也好,消极修辞也好,你都拿捏得很准。”
廖敬是在夸我吗?
郦书遥本能地把话往低处引:“我那点修辞,无非是忠诚于事实罢了。”
“修辞立其诚。你作文、做人,都讲一个表里如一,这是很难得的境界。”
思索了一会儿,郦书遥的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而后向廖敬道谢。
“不用谢,要对自己有信心。”廖敬冲她点点头,转身上楼去了。
他背影从容,可在郦书遥看不见的角度,他那只抚过郦书遥的发顶的手,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在握住什么东西。
* * *
郦书遥回到自己的工位。
那群看热闹的人早散了,白板旁挂着的黑色塑料袋也不知被谁拿走了,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后背一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一次,她心里没有再翻涌起那种又累又空的后怕。
该流的眼泪,刚才已经当着廖老师的面,毫无形象地流干了,此刻剩下的,只有退潮之后的平静,混杂着一点让人留恋的温热。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仿佛还残留着属于廖敬的温度。
他没追问那些郦书遥不想说的东西,只是给了她一颗糖,和一方可以放心大哭的天地,稳稳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她。
郦书遥就这样出神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就想起了什么。
她立刻摸出手机,点开了那个新装的app。那个一直没有动静的小红点,终于亮了。
漫画事件发生后,她当天就往返了一趟深城。
在深城,有一个叫华强北的地方,可以买到各式各样的电子设备,当然包括针孔摄像头。
虽然在法律上,这处于灰色地带,但是郦书遥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反正她也不是要偷窥别人,她只是自保,只是迫切地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据。
于是当天下午,她把摄像头藏进工位旁那盆盆栽的缝隙里,角度刚好对着自己的桌子。然后她去参加了组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现在,她颤抖着手,点进去。
画面是从盆栽这边斜斜地拍出去的,办公室的景象一览无余——
今天午休前,趁着办公室没人,郦书遥预想中的那个人走了进来。他环顾四周,然后从随身的纸袋里取出那件东西,在她桌上摆好。
动作和面容,都清清楚楚,角度完美得像是他主动走进了镜头里。
郦书遥慷慨陈词的那整个过程里,她其实一直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录到。
现在,她知道了。
她把那段录像存好,又备份了一份。
她终于拥有了一张底牌,一张暂时不会翻开的底牌。
* * *
很多年后,郦书遥偶然听到一首歌,五月天的《因为你所以我》。
前奏的旋律似乎平平的,没什么特别,她原本只是开着当背景音,直到主歌响起——
「人群烟火香槟和气球
是你带我从派对逃走
逃离人间耳语和骚动
这里只有你我和星空」
她手上的笔停了。
「你是何时静静靠近我
你是何时偷偷拯救我
在我掌心放了一颗糖果」
她听了一遍又一遍。
那天走廊上的风,脸上的泪痕,触到糖纸时还在抖的手......一幕幕,一下子都徐徐展开在眼前。
还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一颗糖放进她掌心。
当时的她不知道,那颗糖会让她撑过很多难捱的夜晚。
她也不知道,那个下午,不只是一次狼狈的大崩溃,更是一段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