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能藏匿一切。阿奎拉就这样重复地望着西奥多,看他的影子被路灯拉长,看他静默地独坐在长椅上,一言不发。
魔法能藏匿巫师,麻瓜都不约而同忽略了他。西奥多就站在那里,注视着远处的女人,一次又一次。
阿奎拉他们在时间转换器里已经度过了很久。相同的事情发生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似乎都循着相同的轨迹,不容更变。这里的人能够感知到他们的存在,可当时间再次飞速流转,他们又一次被世界忽略、被时间抛在身后。
魔法不能阻止死亡。纵使阿奎拉转动了无数次时间转换器,试图让它退回多年以前,退回到母亲仍然活着的时分——可当时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向前奔涌,阿奎拉只能一次又一次,等来莱拉的死亡。
媒体从不青睐无聊古板的故事。当英国最富盛名的情人与其爱人双双殉情——而对方还是市政厅厅长的夫人——这甚至比任何阴谋论都更引人注目。
在他们生前,媒体总以戏谑轻浮的口吻描述这段关系;而他们死后,却竞相歌颂,称他们为爱献祭了生命。
阿奎拉在心底用最肮脏的字眼咒骂了无数遍。他再也忍不住,大声反驳起正在议论此事的斯科皮与阿不思,他们正小声地谈论着这段“伟大的爱情”。
“这是谋杀!是霍华德对她爱而不得的谋杀!”阿奎拉愤怒地瞪视他们,声音冷得像冰,“是,他做到了。现在全英国都在说他们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是一对为世俗所不容而殉情的恋人!”
罗丝尽可能温柔地安抚他:“阿奎拉,冷静些。这是一场事故,不可能是殉情。他们前一天还在商量下个月生日宴的事情。”
她语气稍缓,试着让气氛轻松一些:“我还是得说,霍华德是个魔鬼。但是,阿奎拉……”罗丝仔细端详着他的表情,像在确认他的情绪,“我认为他绝不会和你妈妈殉情。”
他或许是这世上最不愿莱拉受到丝毫伤害的人,又怎会精心策划一场所谓的“殉情”?
霍华德是当场死亡的,莱拉却没有。在爆炸发生的前一瞬,他下意识地、本能地将她护在怀中。
她还有意识,仍存在生命体征。假如那些疯狂抢拍现场的记者能第一时间呼叫救援、拨打急救电话,或许她仍有一线生机。
罗丝清楚这更多只是心理上的安慰——那些生命体征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她很快就死了。
在那短暂残存的、有意识的最后时刻,莱拉在想些什么?罗丝不知道,而阿奎拉根本不愿去想。
“反正不会是他!”
阿奎拉说的是霍华德。罗丝却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
“他是个医生,阿奎拉。”
阿奎拉当然知道。他知道他在本科毕业后又到了伦敦进修心理与行为科学,只因莱拉在许多方面都显得有些特殊。
他只有一个病人。
尽管阿奎拉觉得,他病得比妈妈还要重。
他拒绝对霍华德流露丝毫仁慈,只冷冷的说:“戴着一条动物项圈似的东西在地上爬的心理医生。”
罗丝太聪明了,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甚至能立刻联想到这句话背后的画面,脸颊不禁微微泛红。
斯科皮问:“什么在地上爬?”
阿不思回他:“夫人的男朋友在地上爬。”
罗丝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强调:“这并不重要!”
斯科皮转而看向阿奎拉,语气略带不赞同:“你竟然偷看?”
阿奎拉原本态度还很强硬,听到这话有些僵硬地答道:“我只是想和妈妈待在一起…后来我就出来了。”
斯科皮欣慰的点了下头。
等大家都休息时,阿奎拉又去了肯辛顿——这是母亲较常居住的房子,里面有她的丈夫、女儿、情人,偶尔她的朋友奥利维亚从国外回来小住也会来这里。
与对布兰登的态度不同,阿奎拉对奥利维亚抱有明显好感,因为妈妈喜欢她。当然,如果奥利维亚不对妈妈说“I love you”就更好了。
那是个充满伤感的夜晚,这是奥利维亚第一次对莱拉生气,但她更伤心,一直在哭。她比布兰登陪伴莱拉的时间更久,也更了解她。她知道莱拉需要宣泄,需要被爱,知道莱拉也爱她,可她贪心地想要更多——尽管她始终将这份渴望深埋心底。
自从遇见奥利维亚起,莱拉就一直照顾她,用自己特有的方式爱着她。奥利维亚清楚的知道,这是莱拉所认同的“爱”的形式——或许正是她曾经从爷爷那里获得的爱。
多次目睹莱拉对待阿加莎的态度后,奥利维亚试图与她谈谈,希望她能给予女儿一些关爱。莱拉只是静静看着她,最后几乎飘忽地、带着轻笑说:“真有趣啊,爱。”
奥利维亚感到一阵强烈的悲哀,泪水不停落下。她想让莱拉明白,爱并不可笑。她爱她,不掺杂任何其它。
等到下次再见,莱拉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就像奥利维亚爱她一样,莱拉也同样爱着奥利维亚——如同她一直渴望能有一个女人如此无条件地爱自己。她在奥利维亚身上体验并模仿那种她渴望却难以健康表达的爱。
阿奎拉不知该如何定义奥利维亚对妈妈的感情,那似乎不仅是单纯的同性情谊。
她了解莱拉的脆弱、怪异与情感困境,却依然深爱着她。复杂的、深刻的,混合了亲情、依赖、理解与支持。
奥利维亚没有结婚,全心投入事业。尽管阿奎拉未曾亲见亲闻,但他能猜到:是妈妈鼓励她不必为婚姻所困,她不一定非要结婚,因为有莱拉做她坚定的后盾。奥利维亚不再像少女时期为金钱所困扰,如今她甚至相当富裕,为母亲购置房产,让她安享晚年。
阿奎拉在阴影中站立良久,全身被无力感包裹。最后,他在阿加莎的卧室里休息。醒来后,佣人前来告知阿加莎,你的同学路易斯邀请你去他家玩。那是阿加莎在幼儿园的小男同学,就住在附近。这个小路易斯活泼极了,也非常喜欢小阿加莎——没有任何一个小男孩在相信童话的年龄里不喜欢自己的“白雪公主”。
只有这个小路易斯来邀约时,莱拉才会允许阿加莎走出卧室。她还会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送别他们,嘱咐道:“好好玩。”
阿奎拉跟了过去,听见小路易斯问阿加莎:“我可以亲你吗?”阿加莎点了点头。阿奎拉脸色有些黑。
晚些时候,阿加莎在小路易斯家吃了晚餐,又玩了很久,直到她父亲适时出现接她回家。
时间似乎开始凝滞,这不是一个好征兆。他又一次让阿加莎认识自己这位“怪物先生”,一遍遍讲着巫师的童话——尽管下一次相遇,她大概率仍会遗忘。
夜深了,房间里弥漫着暖色的灯光,但阿加莎睡不着。她很害怕,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见到爸爸、妈妈和布兰登叔叔。平时爸爸回家总会为她讲睡前故事,最后亲吻她的额头。
路易斯回来得很晚,天已快亮了。他刚推开阿加莎的卧室门,她就醒了。她揉着眼睛,声音带着睡意和黏糊:“爸爸,你是去出差了吗?”
路易斯轻轻“嗯”了一声,坐在床边,俯身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他脸上难掩疲倦,却仍藏起所有情绪,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不同:“早上好,Aggie…”
阿奎拉站在原地,隐于角落的阴影之中。
昨天是车祸发生的节点,此刻路易斯才刚刚归来。他刚刚失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他的女儿也刚刚永远失去了母亲。他没有言语,只是沉默,仿佛一切如常。
阿奎拉静静注视着他。明天还有更残酷的事:布兰登·霍华德的父亲将提出为阿加莎验DNA。路易斯拒绝了,理由是他从不怀疑自己与阿加莎的父女关系。再过几天,布兰登·霍华德的律师会前来宣读遗嘱。他所有遗产由莱拉女士继承,另有一部分可观的珠宝留给了阿加莎。
但莱拉已经不在了。尽管有路易斯代为处理,他们三人留下的遗产终将归于阿加莎。她似乎什么都有,可她的母亲从未,也再不会爱她。从前如此,未来也是。
时间再次流转,回到了西奥多出生的那一天。
西奥多的母亲、阿奎拉的祖母米利娅,是一位温柔和蔼的女巫。她与阿尔塔夫一直渴望拥有一个孩子,却迟迟未能如愿。就在他们几乎放弃希望时,米利娅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欣喜若狂,最终顺利生下了一个男孩,并为他取名西奥多(Theodore)。
对许多巫师而言,这是个相当古怪的名字,带有某种麻瓜教派的色彩。但米利娅坚信,这是上帝赐予她的礼物。
通过家中的肖像画,阿奎拉察觉到祖母似乎并不厌恶麻瓜,反而对麻瓜世界抱有一种微妙而友善的态度。
西奥多六岁那年,米利娅不幸离世,而他亲眼目睹了她的死亡。
他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即便在米利娅在世时,他们也很少带他出门,仿佛有意淡化诺特家族的存在。直到他第一次受邀前往马尔福庄园,当阿尔塔夫与阿布拉克萨斯在屋内交谈时,西奥多独自在花园中散步。他不由自主地回想刚才屋内的场景:那里有大、中、小三个马尔福,最小的那个男孩比他小几个月,阿布叫他德拉科。
德拉科与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给德拉科喝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