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有些难办。”
说罢,公孙逸把揽月刀横在桌子上,拿起茶盏,以茶代酒,一口饮尽。
“她们凡是要出门都要向父母禀报,更何况是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纵使我的情面大,也很难说动那几家望族。”
苏卓挑起眉毛,捏几根发丝在手指间缠绕。公孙逸的眼睛追着那几根发丝,目光时不时落在苏卓纤细却如刀剑般锋利的手指上。
这双手很美,却很危险。
“很少见你如此一筹莫展。”
苏卓咬断几根发丝,放在手中,吹一口气,周菱忽然现身。
公孙逸下意识地按住桌子上的揽月刀,周菱裙裾摆动,笑道:“不好意思啦公孙公子,吓到你了。”
公孙逸捏起揽月刀,问道:“你一直寄生在苏卓的头发上?”
苏卓斜看公孙逸一眼,将周菱揽在身后,嘟囔道:“凶什么?周菱早就没了肉身,我让她跟随我身边,吸食一些法力,以免旁的东西冲撞了她!你们这扬州府怪异得很,妖魔鬼怪真是多……”
“我们扬州府?” 公孙逸啼笑皆非,倒是放下了揽月刀,双臂抱在胸前,“你找错人了,苏小姐,我不是扬州人……”
“哦对,您自京城来,是高贵的京城人,” 苏卓躬身作揖,双手抱拳,“又是皇亲国戚,苏某是小地方的,如有冒犯,还请公子海涵……”
公孙逸哭笑不得,自斟一杯茶,道,“从前没见你如此会挖苦人。”
“那你现在知道了。” 苏卓回道。
周菱的眼睛逡巡于二人之间,左打量右打量,只见二人全拿她当空气,你一言我一语,眼睛里只有对方,话里只有彼此,心里有了琢磨,暗道这二人也是不开情窍,若是她,三天之内就要拜堂了。
周菱正腹诽着,苏卓忽然想起这里还有旁人在,碰碰周菱的衣角,道,“诶,你继续说,那位才女,叫什么来着?”
“啊?……哦!崔念月,京城有名的才女,你从未听说过?“
“琴棋书画,我一窍不通。” 苏卓摊手道。
“她是我们登花楼出去的,颇有一番姿色和才情,当年名震扬州,不过,她和我们不一样,卖艺不卖身,自从结识京城名流后,就脱离倡籍了……”
只听“啪”的一声,原来是公孙逸终于又把揽月刀放在桌上,不过神情严肃,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崔念月?”
公孙逸放下茶盏,微皱眉头。
“好端端的,为何提起她?”
苏卓警觉起来,急急问道,“你认识?”
又转念一想,他本来就是京城人,因一些变故才不得不来扬州,认识也不奇怪,只是……
为何她心里酸酸的?
公孙逸略微沉吟。
“打过几次照面。”
后面的话,连同着茶水一起咽了下去。
其实是当今圣上与她很熟,他还在宫中的时候,偶尔看到崔念月出入养心殿。皇帝曾委婉告诫他此事不可声张,公孙逸自然不是嚼舌根的人,宫围之事也本就与他无关,他只当没看见。但崔念月是一个聪明女人,公孙逸见多了自以为聪明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崔念月并非空有一副好皮囊。
譬如,她从不参与后宫琐碎纷杂之事,在皇权的核心地带仍超然于世外,纵使皇帝早就有了纳她为妃子的想法,她却总是巧妙搪塞回去,保留几分自己的风骨。
而这一点,让皇帝更对她青睐有加,连皇太后都要问一句,甚至向公孙逸打听,那女子有何特别,陛下为何流连忘返?
公孙逸略作思索,回答道:“只因她不同。”
不同于内围的任何女子,她似乎对权力毫无兴趣。
他或许是理解一二分崔念月的心思的。皇宫太大、太冷,四处都是高墙,每个人噤若寒蝉,伴君如伴虎。他身处要位,前朝、后宫,肮脏的事情、残忍的事情、无可奈何的事情,见过太多,每个人都被皇权埋没。
甚至皇帝自己。
渴望生在权力脚下的人,多半都不懂权力的痛苦。
一句话便人头落地固然爽快,可是那哭声、那喷涌的血,谁又知道?
公孙逸以为自己已经麻木,被下放到扬州后,才发觉这颗心竟然一点点复苏了。
因扬州的美景、美食而复苏,因没那么复杂的人际关系而复苏,更因眼前的这个人——
“你桃花运也未免太好了些!” 苏卓感叹道,还是没忍住脑中的嘀咕,倒豆子般把心中想法和盘托出。
“又是宋芷、又是崔念月,你到底与她们什么关系?”
公孙逸还未来得及回答,周菱率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也就是情窦未开的苏卓能够问出这么痴傻的问题,换做其他寻常女子,断不会如此直白问出心中所想。
她一定是吃醋了。
苏卓看了周菱一眼,疑惑道,“你笑什么?”
“啊,我没笑,打个喷嚏……”
公孙逸正色道,“你见到宋家小姐的那天,也是我第一天见到她,我与她毫无关系,至于崔念月…… 她太有名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八个字,苏卓更是火冒三丈。怎样,有名了不起吗?这崔念月到底是何种来头?
一不留神,脑子里想什么,竟直接从嘴里说出来了。
“这崔念月到底是何种来头?” 苏卓问。
“为何会提起崔念月?” 公孙逸问。
二人同时发问,一时间周菱不知道先回答哪个,不过,这两个问题似乎可以合二为一。
周菱清清嗓子,正色道,“那日我回登花楼,听到的小道消息,未曾考证,她们说崔念月如今今非昔比了,陪着当今圣上微服私访。这本是秘闻,只是我们楼里有一两位姐妹偶尔会和她保持书信联络——”
公孙逸眉心一跳。微服私访,这可是大事,为何他毫不知情?
难道脱离京城已久,消息如此不灵通?他原先可是堂堂禁军护卫长,竟比不过陪侍在侧的一位毫无武功的女子?
不过也正常——公孙逸转念一想——枕边人、耳边风的效用是极其大的。这两年朝政也未出什么大事,父母那边也从未传来任何风声,想来一切基本如常。
公孙逸神色放松下来,苏卓却好奇心大起:
“微服私访?皇帝会来扬州吗?”
周菱摇头,“这就不知道了。但崔念月可能会来,并且,还要来我们登花楼。”
说到这里,周菱喜上眉梢,脸颊微红,“崔念月名震扬州的时候,我年纪尚小,无法领略她的风采,如今——我也要一睹她的芳容。崔念月……她可是我们争相效仿的对象,她……”
“好了好了,无聊。”
苏卓打了个哈欠。她对琴棋书画、舞文弄墨之事毫无兴趣,却听周菱继续说道:
“如果我们能请崔念月来芳周里,岂不是很好?论才学、才情,她一定比其他扬州千金们强百倍!”
此话一出,苏卓立刻来了来了精神,一拍手掌,惊呼道,“如此甚好!就这么定了!周菱,你怎么如此聪明?”
周菱微微牵动嘴角,“苏姑娘别着急夸我,我先想法子把崔念月请来吧……”
“无妨,你努你的力,还有他呢——”
苏卓转头看向公孙逸,似笑非笑。
“公孙公子,你与宋家千金只有一面之缘,不知与那位名镇京城的崔姑娘又有几面之缘呢?何不与她叙叙旧?”
*
周菱暗笑苏卓这横醋吃得毫无章法,闭口不提崔念月任何轶事,免得激起千层浪。要知道,未经情事的人,最为情所动。
吃过几杯茶,周菱便告辞。这几日苏卓带着她捉了几只小鬼,精力倍增,遁入土地,半柱香的功夫,便到了登花楼,与姐妹们吟诗作画,顺便又打听几桩崔念月的秘闻,例如她当年如何用一首古筝曲《归来去系辞》艳绝扬州府,引得全城公子争相出价,要买入府中,抬为妾室。
那日,登花楼上,一层薄纱掩住她的面容,楼下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嘈杂的声音在她指尖弹出第一个音调后销声匿迹,或被音乐蛊惑住心神,或被葱白细腻的手指乱了神志,甚至无人在意她到底长什么样子了。
“此等天籁,纵使是个麻子脸,小爷我也认了!”
而当她终于将薄纱掀开,露出面容时,任何人都不敢大放厥词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崔念月的脸,一寸一寸得细看,生怕错过一点颜色、一点风姿。
据说当日徐家公子徐芳树也在,仰慕崔念月的才艺,哭着闹着要拿他爹徐兰岫的一幅《枯木来凤》献给崔念月,只求她陪他一夜、一夜就好——
“痴人说梦。”
周菱翻了个白眼,将手中的瓜子壳掷在桌子上。
“崔念月怎么会委屈自己?”
“她可比嬷嬷聪明多了,” 阿仙道,“嬷嬷都劝她找个富贵公子哥嫁了,当个妾室,总比在花楼好。虽说卖艺不卖身,可总是娼妓,依旧是下等人,但崔念月心比天高,绝不甘于此。
“所以,她谁也没从,也谢绝一切公子哥的邀请,哪怕开价黄金百两,她也不应。但唯有一人,她是私下有交游的——”
“谁?” 周菱来了兴趣。
阿仙冷哼一声,吐出嘴中的瓜子壳。
“此人正是徐芳树。”
**
徐芳树凭借父亲徐兰岫的颜面,在京城交游甚广,加之十分擅长于吃喝玩乐,故而和一众好附庸风雅的富贵公子哥关系甚笃。
而崔念月自从搭上徐芳树后,顺利打入京城的圈子。她自是看不上徐芳树的,徐芳树也曾气恼过,花了半天力气竟连她的脸都摸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