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很快就发现别的好处——有崔念月的酒局应酬,来的公子哥总是多一些,甚至有平时他根本说不上话的人,都主动来问他崔念月的消息。
说是互相利用,也不为过。
直到某一天崔念月结识了京城四少之一潘立寒,便再也不与徐芳树来往。二人的地位早已天差地别,而后,崔念月又不知如何入了皇上的眼,这又是后话了……
“真是聪明,厉害!” 周菱叹道,“从花楼女子到皇上的枕边人,这一路的步步为营,只有她自己知道。”
“谁说不是呢。”
阿仙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这样的人的人生是羡慕不得的,羡慕让人无力。
“这世上也只有她能办到了。”
周菱点头附和,又问,“萍姐有提到过她何时来吗?”
阿仙抬起眼皮,狐疑道,“姐姐,你怎对她如此感兴趣?”
“有事请她帮忙。” 周菱诚恳道。
阿仙微微皱眉,“可是,姐姐,别嫌我说话不好听,她是崔念月——她怎么会帮你?”
“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苏卓苏姑娘。” 周菱正色道,“阿仙,崔姑娘来的那天,还请你和一众姐妹千万留住她。我一定要为苏姑娘求这个人情。”
阿仙一听苏姑娘,心中立刻有了几分笃定。她感念苏卓的救命之恩,正愁不知道如何报答。
“既然是为了苏姑娘,我一定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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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听了周菱的一番“微服私访”的传言,公孙逸再无心情,立马回到府中,给京中密探写信。
自解职以来,他本不应该与旧部下联络,但他仍姓公孙,仍是公孙家嫡出长公子。公孙家世代习武,又经商,在京城是名门望族,自家中出了皇帝的母妃后,地位更是卓然。
京中势力盘根错节,公孙逸这三个字是金字招牌,哪怕他不想听,也不断会有人给远在扬州府的他传送消息。
唯独,“微服私访”这四个字,从未出现过。
消息如此不灵通,不向公孙府平日的作风,公孙逸疑心是京中出了变故,破天荒传送飞鸽,一封密信寄到京中,字数寥寥,哪怕被截住,也无人能破译。
而后他又给家中写信问安,笔下皆是刺探。
他曾是公孙府最出息的公子,人人都对他青眼有加,公孙下一代的荣光都寄托在他的身上,然而一切自他被解职后有了变化。
子凭母贵、母凭子贵,母子连心,本应互相依靠,但公孙府并非寻常人家。母亲是父亲,父亲是上级,见公孙逸暂时撤出京中的棋盘,母亲押注在了弟弟和妹妹身上,遑论其他侍妾,纷纷借着公孙逸的颓势往上爬,联姻的联姻、进朝为官的进朝为官,一时间,公孙逸这个名字似乎已经被人忘记。
他不恨吗?
他也曾有过不甘。
但那又如何?不如人就是不如人。
公孙家,只问功绩,不论感情。
如今家里人会给他几分薄面,也是因为他和皇帝有些私交,且前途未定,亦有可能回京。只是,时间不等人,公孙府岂能只有一个公孙逸?
公孙齐已经与太师太傅的女儿订下婚约,是京城最被眼热的人物。
无人记得公孙逸。
公孙逸垂下眼睫,脑中思绪纷杂,他理不清,暂时不去管,准备起身热一杯酒,下人却前来禀报:
“公子,苏姑娘来了。”
公孙逸敛起心神,有些惊讶。
苏卓想来行无影去无踪,去哪儿从不告知任何人,更是鲜少主动来府上找他,今日为何突然造访?
更何况他们刚刚见过面……
“请她进来。以后她来,不必禀报,直接进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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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卓越想越不对劲。
自周菱离开后,公孙逸便沉默寡言,喝了两杯茶就走了。
起初苏卓不以为意,打算回风花雪月清朗山静修打坐几日,修身养性,但回程路上,公孙逸那张紧绷着的脸不断浮现在眼前,她委实放心不下,干脆提起内气,轻功飞向公孙逸的宅子。
真是阔气。
苏卓对着门口的石狮子暗叹道。
不愧是京城来的富家公子,在扬州随手买的一处宅院,都不必宋府差。
也不知这么好的宅子里,有没有金屋藏娇……
“苏姑娘,请——”
一个面相老实的年轻男子请苏卓入内。苏卓松下一口气,还好是个男子,若是一个女子,她平日就要与公孙逸保持些距离了。
她明白世家公子的习性,譬如,家里会安排几位侍女陪伴在侧,等娶了正室之后,先前的侍女则被升为妾室,当然,这也要看公子的心意以及正室的母族势力……
苏卓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府中。此府虽大、虽气派,但人烟稀少,毫无人味儿,华丽之下隐隐透露着萧条和破败。
好好一个京城来的公子,平日竟住在这样的宅子里,好气派,又好寂寞。
苏卓看了一圈,除了洒扫的年长妇人、厨房忙里忙外的妇人外,再也没有其他女人,更全无妙龄女子。
苏卓抬抬眉毛。
看来是我多虑了。
她心想。
这公孙府,日后可以常来。
“我们公子是品行高洁之人。” 那男子似乎是看穿了苏卓的心思,忽然道,“不管是在京城还是在扬州,做派都让人挑不出错,从不沾染那些……”
男子思索了一会儿,终于挑了一个正确的词。
“那些习气。”
“哦。”
苏卓点头,又打量起这位男子。
此人消瘦,但声音洪亮、筋骨灵活,一定会些功夫。
“苏姑娘叫我阿梁便是。我自幼服侍公子。”
男子微微躬身。
苏卓心中起了警觉。
公孙逸不比寻常公子,阿梁也不比寻常仆从,这一双眼睛仿佛能够看穿人的所思所想。
“阿梁,” 苏卓清清嗓子,问道,“你家公子,近来是否有心事?”
阿梁皱眉,“姑娘为何这般询问?”
“你家公子心肠热,但心思重。” 苏卓答道,“有些事情憋在心里,也不与外人道。今天我特地来撬开他的嘴,看他到底瞒着我什么。”
阿梁“嗯”了一声,沉默几秒。想到公子最近这段时间提到苏卓就嘴角含笑,说起她的事情说一个时辰都嫌少,心想这位苏姑娘一定是对公子极为重要的,怕是以后娶回公孙府也是可能的。
“公子他……从来都是这样的。自我服侍在他身边时,他便是一个会掩藏自己心思的人。”
阿梁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府中,苏卓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寂寥,甚至悲悯。
如此广阔的公孙府,如此沉重的姓氏,随之而来的,一定是压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责任。
“公子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其实,公孙府的人,都是这样的。”
阿梁回忆起那个秩序森严的公孙府,头皮一阵发紧。谁一言九鼎,谁人微言轻,谁位高权重,谁俯首帖耳,权力的阶梯清楚、分明,令人窒息。
比公孙府还要冷漠的地方,只有皇宫。
甚至,皇宫都要比公孙府好一些。起码他记得,公子小的时候是很愿意去皇宫找当时的太子、如今的圣上玩儿的,人人都教导他对皇上要恭敬、顺从,但他曾说过,他是把皇上当兄长的。
所以当这个兄长将他下放到扬州时,他才会极为挫败。
阿梁记得他们初到扬州时,天天有人来帖,邀请公孙逸去参加酒局歌会。从前在京城的时候,公孙逸是较少参加世佳公子的聚会的,一是为了避免结党的嫌疑,二是他对这些东西本就没什么兴趣,无非就两样,美酒、美人,而多少英雄豪杰就折在这上面?
他不愿做那样的人。
他励精图治、精忠报国,一心一意地效忠皇上。
但被下放到扬州的前两个月,他喝了不少的酒,也会吐在轿子里。还好仅是两个月,公孙逸自小的教养告诉他,不可沉沦。
“后来公子又变成了京城的那个极有分寸的公子了。”
阿梁的声音泛着凉意,比公孙府中的风还凉。
“他是一个很会压抑自己的人。”
苏卓轻轻道,而后,粲然一笑。
“你别担心啦,有我在。”
“我会让你们公子开心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