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逸吩咐人斟好茶、椅子上铺好软垫,点上皇上御赐的熏香,坐在茶桌前,望着亭廊深处,期待看到苏卓的身影。
怎么这样慢。
难道是阿梁带错路了?
抑或是,府中来了刺客?截走了苏卓?
公孙逸捏紧腰间的揽月刀。
再等四分之一柱香,若是她还不来……
“公孙逸!”
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声音,公孙逸从未觉得自己的名字如此悦耳过。
“你今日怎么匆匆就走了?”
苏卓快步朝他走来。
眼看着公子的面容因为见到苏姑娘而柔和了些,阿梁放下心,默默退下,心道过不了多久府中就会多一位夫人了。
可是——一丝疑虑划过阿梁的心头。
公孙是世家,是一定要挑选门当户对的小姐的,苏姑娘说好听些是自由自在、见多识广,说难听些就是出身草莽、来路不明,如何能让老爷满意?
阿梁回过头,看着满脸轻松的公孙逸,轻轻叹口气。
“喏,烧饼,” 苏卓把一个葱花饼扔在公孙逸怀里,“我请你吃!”
公孙逸眼底含笑,“今日这么大方?”
“在你心里我就是那么的小气吗?” 苏卓鄙夷道,“这点银子我还是出得起的。”
“不累吗?”公孙逸问,“烧饼铺和公孙府并不顺路。”
苏卓刚想本能地回答:“不累,我武功高强,这才多点距离?我甚至都要远到锦州捉妖,那时可没人问我累不累。”
但她看到公孙逸殷切关心的神色,动动嘴唇,改口道:“累的。”
“我看你走得匆忙,又一声不吭,本不想管你,却还是放心不下,所以决定来找你。”
苏卓手臂支在桌上、双手托着下颌,娓娓道:
“但我又不好空手上门,让我送你贵重的,我也确实舍不得……所以——”
苏卓晃晃手中的烧饼。
“我心意到位就好啦!”
苏卓吐吐舌头,继续笑道:
“公孙逸,我应该是第一个来关心你的人吧?”
*
公孙逸的心突然被一种陌生的感觉攥住、揉捏,强烈的情绪漫过他的胸膛,但他却不知道那是什么、更无法描述。
他只是觉得苏卓的笑容好美。
如何能长久地把她的笑容留住?
“是不是嘛,我到底是不是第一个来关心你的人?我飞得很快的!”
苏卓急切地追问道。她为了买烧饼、尽快见到他,逼出十二分的内力,在一个个高耸的房梁上跳来跳去,引起好大波动,捉妖都没这么高调呢。
“是,” 公孙逸点头,喉头滚动,那股陌生的情绪蔓延到喉间,连忙喝一口茶,压下去。
“你是第一个。” 来关心我的人。
关心,是一个足够陌生的词汇。
从小到大,所得到的关心,寥寥无几。他仍记得小时候背错书,被罚跪,跪到半夜,忽然眼前一黑,待有意识时,他还晕在地上,无人敢上前管他。
只因老爷的话就是金科玉律,无人敢违抗。
唯有一个粗使奴婢看不过去,烧了一碗热茶给他,叫他暖暖身子。
父亲,你可知京城的冬夜有多冷吗?
不到十岁的公孙逸仰头饮着热茶,滚烫的泪水却流回心里。
父亲自然是知道京城的冬夜是有多冷的,因为他也是这么长大。
最可悲的事情是,无人可以埋怨。
而后公孙逸便很少哭了。眼泪是无用的,至于悲伤、自怜,这些情绪也被他泯灭掉了。
“好吃吗?” 苏卓问道。
自然是好吃的,他们已经吃过千百回了,但她见公孙逸这幅沉重的样子,突然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只能笨拙地问,好吃吗?
这话说出来 ,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公孙逸强忍着心中情绪,抬起头,直视苏卓的眼睛,认真回答道:
“好吃——”
“好吃的。”
苏卓的心忽然突突地跳。
“嗯… 好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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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为何不告而别?”
苏卓捏着一块茶点,边往嘴里送边问道。
这茶点入口即化,香香糯糯,带些清新之气,一点都不腻味,细细品味之后,还有一些茶叶的回甘,她当真是没吃过这么合她口味的点心。
公孙逸并不着急回答,笑着问道:“好吃吗?”
“嗯,好吃!” 苏卓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哪里弄来的?分给我些!”
“京城里有名的商铺,叫胖二点心,” 公孙逸也拿一块,放在嘴里,还是往日的味道,“我猜你应该喜欢。”
“又是京城,” 苏卓翻了个白眼,“京城又如何?京城就如此高贵吗?你们皇亲国戚,一个个看人矮三分……”
“今早,周菱姑娘提起过圣上微服私访的事情,” 公孙逸打断她的话道,“但是我身为原禁军护卫长,竟一无所知。”
“嗯……” 苏卓表情也凝重起来。
这确实说不通。
公孙逸背靠世家,又曾经是皇上的护卫,理应四通八达,眼线无数,但是这么重要的消息,他却一无所知,反而是通过周菱才知晓的。
换做从前,他一定是第一个知道这些消息的人。
苏卓的目光落在公孙逸身上,忽然觉得沉重。
她与公孙逸,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的心系于九州之间,天大地大,哪里都拦不住她。只要法力够高,只要轻功够好,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