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公孙逸不一样。他的心、他的志向,在京城。
或许他感到挫败。曾经那么风头无两的人,却只能在扬州做一个除妖捉鬼的捕快。
也是,扬州和繁华的京城比起来,确实平庸许多。
这里没有权力的阶梯,因为他已经在阶梯最上方了。
他是否感到不满足?
“所以你因为这件事情,心有不甘?” 苏卓试探性地问道。
“不是不甘,” 公孙逸摇头,“我只是不习惯。从前,这些消息都会传到我的耳朵里,但最近——”
公孙逸望了望窗外。
最近好像真的没有来几封密信,而他也不像从前那般在意。
他已经习惯了扬州的生活,甚至觉得扬州胜于京城。这里远离朝堂,远离权力的漩涡,他不是公孙逸,只是一个负责破案捉鬼的衙门侍卫,每日和苏卓吃茶和酒,仿佛桃花源。
若是能一辈子留在扬州就好了……
公孙逸的神色暗了暗,偷偷望向苏卓。
她会去哪里?
她会留在扬州吗,还是去苏州、杭州?或是柳州?
或者云游四方?
她天生是自由的,像一阵风,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她的步伐。
他抓不住她。
公孙逸的心里升起一重浓重的悲哀,他已经在预演二人别离的场景。
他们的相遇是偶然,分离却是必然。他必须要回到京城、皇宫,如同她必须离开扬州、必须自由。
他也希望她自由。
那么自己呢?
公孙逸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这是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从未思考过的——
自由。
**
“或许皇帝不想让那么多人知道这个消息。”
苏卓试图安慰道,哪怕她自己也清楚这个安慰苍白无力。
公孙逸苦笑,“皇宫的消息,如何瞒得住?皇帝身边,谁人不是眼线?”
话一说出口,公孙逸自觉失言,但又念及苏卓与朝中势力无任何瓜葛,多说一些也无妨,继续道:
“高处不胜寒。皇宫看似固若金汤、密不透风,实则隔墙有耳,根本没有秘密。”
“然而这个秘密,我却不知道。”
“是我远离高堂太久,还是我已经脱离了棋局、成为了弃子?”
说罢,公孙逸仰头,闷下一口热茶,不再多言。
当下,公孙府最令人眼热的便是公孙齐了,似乎已经无人记得公孙逸。
公孙齐自幼聪慧机敏,懂得钻营,若不是输在公孙逸从小入宫与皇帝一同长大,恐怕棋盘上独占鳌头的本就是公孙齐,而不是公孙逸。
心中的苦闷不是三两句话便可以说清楚的,但如今这么直白地与苏卓说了,公孙逸心里好像也并不苦闷了。
真是奇怪。
他神色稍微缓和一些,松了松心神,见苏卓神情凝重,笑着宽慰道,“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打扰我,很清静。”
苏卓皱眉,并不着急说话,只是低头一味喝茶。
棋子、棋子,她最痛恨这个词。
师母是师门抗衡其他流派的棋子、是掌门修炼内丹的棋子,而是她,是师门的眼中钉、肉中刺,是叛徒,是一步坏棋。
棋子、棋子,为什么这个世界,不把人当人看?
难道都是棋子?
我们不是活生生的人吗?
苏卓终于忍不住,痛快喝下一杯茶,把茶盏掷在桌子上,问道:
“公孙逸,难道在你心里,你只是一个棋子?”
“我虽然不懂你们朝中的事情——我也不想懂,但你绝不仅是一个棋子。你有你的思想、你的抱负、你的原则和底线,你不是一个棋子。”
苏卓拖着下颌,直直地望向公孙逸的双眼。
这双眼睛这么年轻,却总有些拨不开的沧桑。朝中的争斗不比江湖草野的恩仇柔和,权力杀人于不见血之间,最为残忍。
“若你真的是一个棋子,你就不会被解职、下放到扬州,不是吗?”
苏卓的声音像一阵细雨,令他的眼睛感到潮湿。
“若你真的虚与委蛇、甘愿当一颗棋子,恐怕你不止于做进军护卫长了,公孙逸。”
**
那日的雨,很大。
公孙逸早就知道被解职的消息。皇上顾念昔日情谊,没有立刻下旨,而是先把他叫去养心殿,宽慰一番。
说是宽慰,其实也有愧疚。皇上身上流了一半公孙家的血,从登基那日起,就一直背负着外戚干政的罪名。
这也不算冤枉。皇帝之所以可以成为皇帝,少不了公孙家的鼎力相助。公孙家可是把宝全数压在了当今圣上身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好在上苍眷顾,好在皇帝争气。
只是皇帝登基之后就不再是受制于公孙家的棋子,又有“外戚干政”的流言压着,公孙家虽荣光,但也仅仅是荣光。势力需要平衡、权力需要稀释,公孙家想要往皇宫里送女儿,都被皇帝婉拒。
走后宫这条路不成,那就走朝堂这条路。公孙家不缺男子,公孙逸、公孙齐、公孙复、公孙凛…… 各有各的主张、各有各的长处。
公孙逸永远是最耀眼的那个。公孙府的嫡长子,也本该就是最耀眼的那个,否则怎么对得住父母的栽培、皇帝的重用?进军护卫长,那可是离皇上最近的人,连皇太后、皇后都要朝公孙逸打听皇帝的心思,风头无两。
可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公孙逸的荣耀只存在于京城,在扬州,一开始大家还尊他为“公孙护卫长”,而后是“公孙公子”,而后是“公子”,而后……
泯然于众人矣。
公孙逸扬起头,将茶一饮而尽。
而最可怕的是,公孙逸并无觉得不妥。
泯然于众人,没什么不好。安然、自在,和苏卓每天吃茶和酒破案,看苏卓挣到银两喜滋滋的样子,他由衷地感到开心。
如此这般的他,还能回到京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