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根没有秘密。
“微服私访”的消息晚了一步,但终归是到了。
公孙逸捏着手中的信,紧锁眉头。
这封信的寄出时间是一周前,但登花楼的女子却在那之前就知道了微服私访的消息。
可见他乃至公孙府在京城的势力,甚至不如扬州的一座青楼。
怎会如此?
公孙逸捏紧手中的信,扔到火炉里,盯着它烧成灰烬。
公孙齐不是和太师太傅的女儿订婚了吗?自他被下放到扬州,公孙府其他男子都应一一顶上他的位置,不断扩大公孙府在京城的势力范围,偌大的公孙府,而今竟然连一座小小的青楼都不如?
公孙府何时沦落到如此地步?
公孙逸重重叹气。
他只恨现在身远在扬州,根本不清楚京城的局势。
他可以被解职下放,但公孙府,绝不可以倒下。
有他在一天,公孙府的荣光只能增,不能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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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登花楼高座满堂,平日常来的、不来的、不屑于来的,今天都提前和嬷嬷打好了招呼、付了银子,价高者可以坐到最前面,那将是离崔念月最近的位置。
嬷嬷喜笑颜开,银两、银票数都数不过来。周菱在一旁嗑瓜子,冷冷地嗤笑。
嬷嬷白她一眼。
“待会儿你可别吓着崔姑娘。”
周菱也翻了个白眼。
“我自然不会吓走财神爷。”
嬷嬷冷哼一声,不与周菱争辩。眼下周菱可是镇着这座登花楼的狐仙大人,多少是有些法力在身上的,以后要求她的事情只会多不会少,何必惹口舌官司?
“她架子可真大——”
周菱将瓜子皮吐在手心里,抬眼望着街外,人头攒动,有钱的可以端坐于门厅,喝酒吃茶,没钱的只能围在门口,翘首以盼大名鼎鼎的京城第一才女崔念月的到来。
“不是说好的巳时来吗,这都快午时了!”
“你懂什么?”
嬷嬷一点都不着急,喜滋滋地攥着手里的银两,放在嘴边啵啵亲了两口。
“好饭不怕晚。崔念月迟来一会儿,咱们还能多挣一些酒钱。”
周菱一想,也对,嬷嬷的商业头脑真好,若没这好脑子,登花楼早就沦为寻常勾栏了,一百个崔念月都救不回来。
她是女鬼不错,但她亦是狐仙。狐仙保佑所有青楼姐妹,风华正茂,岁岁平安。
周菱吐一把瓜子,又抓来旁边的桃子吃。咬到一半,忽听得外面寂静了,似乎有人倒抽一口气,哽在半中间。
周菱轻皱眉头,嬷嬷心道不好,终归是怠慢了。
下一秒,小厮掀开门帘,恭恭敬敬地低头:
“嬷嬷、周姐姐,崔姑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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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黏在一个人身上,但是又不敢太轻慢地打量,只能贪婪地注视。
眼神,也是占便宜的一种。
嬷嬷满脸堆着笑,那是对最大的恩客的笑,周菱极为熟悉。
“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崔姑娘赏光来我们登花楼,是我们的荣幸,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呀——”
嬷嬷嘴上虽抹了蜜一般,动作却不敢太亲密,是崔念月先轻轻地笑了笑,搭上了嬷嬷的手臂。
“嬷嬷,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如同银珠落玉盘,清脆又淡漠,是一段无悲无喜的音乐,让人忍不住听下去。
苏卓托着下巴,望着走进来的女人。
她皮肤很白,像盐一样白,身段很软,像水一样柔,一颦一笑一顿足,像绸缎,想把她缠在身上。
怪不得她是崔念月,从扬州到京城,只凭冷硬的手段是走不远的,只有凭借水一样的手腕,才能淌过这其中的蜿蜒曲折。
苏卓的心沉了下去。
这一路她经历多少苦楚,只怕无人猜得到,亦无人懂得。
在这个世代,身为女人总是不易的。师娘不易,自己不易,崔念月亦不易。每个女人都是在扮演一种角色,或依附男人,或杀害男人,只为了活下去。
苏卓的目光冷了冷,再次望向崔念月时,已经没有了对她姿色的欣赏和羡慕,眼底只留下一丝无奈,以及感同身受。
崔念月的身形顿了顿,似乎感知到有人在看她,回过身,与苏卓四目相对。
她轻轻笑了笑,眼神游移,又看到了苏卓身旁的公孙逸。
公孙逸微微颔首,算作打过招呼。
崔念月也颔首,轻挑眉毛,眼光又去看苏卓。
苏卓也望着她,手里捏着酒盏,一饮而尽。
公孙逸皱眉。
“你慢点喝。”
苏卓不答,目光追随着崔念月的身影。此刻崔念月已经转过身,谁也不看,扬着头,走向登花楼内室。
她今日来登花楼,只为了与昔日姐妹叙旧。今非昔比,她身价高昂,自不会给这些少爷老爷们弹奏小曲、秀一番琴棋书画了。
如今,观众已经换了。给这些人演奏,岂不是扫了皇帝的颜面?
念及此,她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笑。笑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终究没有白费,出人头地这四个字她稳当当地接住了,没愧对任何人,也没愧对自己。
只是,走到今日,仍需小心。
她的目光暗了下去,扶着嬷嬷的手指也捏紧了一些。嬷嬷体会到她的情绪,手掌默默盖在她的手上,轻轻抚了抚。
这毕竟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绝色,她经历的,她又怎会不懂?
同为女人,上至王妃,下至勾栏妓女,不都一样?卖给皇帝、卖给马夫,有何不同?
嬷嬷的心里也升起一股悲凉。这就是命不由人的下场。这就是身为女人的下场。
她从没见过一个自由的、恣意的女人。男人永远骑在女人身上,无论她出身多高贵,或是多卑微。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
“累了吧?” 嬷嬷问。
“嗯。” 崔念月低头,小声应道,“如今,是真的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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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念月还未出名的时候,和楼里的几位姐妹极为要好,刚有些名号时,也不忘姿色没那么出众的姐妹,带她们与富贵公子交游,给她们介绍阔绰的公子哥。
离开扬州后,她们也没断了联系。楼里的姐妹自知帮不到崔念月什么,京城何等艰险、何等拜高踩低,她们做不了什么,只能不断给她写信,讲些楼里的趣事儿,给她寄扬州的点心,又问她在京城好不好、缺不缺银子花。
由此,崔念月回扬州后,一定要见当初一同在楼里梳妆喝茶弹琴的姐妹,萍姐、如英、知绿……
崔念月就是一路念叨着这几个名字,回到了扬州。在路上,她会拣着有趣的事儿跟皇帝说,权当逗乐,年轻的皇帝开怀大笑,捏着崔念月的脸,指间一片细腻。
“原来念月往日的生活如此有趣啊。”
崔念月淡而天真地笑道,“是啊,皇上,很有趣的。”
“不过,遇见皇上,我的人生才算真正开始。感谢上苍让我遇见您,皇上。”
甫到扬州,崔念月便以“荣归故里”的姿态回到了崔镇,只是——
“镇上有一桩怪事。”
崔念月慢慢品了一口茶。
茶是好茶,但比不上皇宫里的,有些涩口,后韵粗糙。
“你们崔镇,怪事还少?” 萍姐辛辣点评道,“头一桩怪事就是出了你这样的才貌双全的美人!”
众姐妹笑作一团,周菱藏在狐仙画里,也笑了。
小的时候,她对崔念月的容貌有印象并不清晰,而今凑这么近地观察她,发觉她也并非绝色,可是身段、气量却如此与众不同,比登花楼的女人多一分清冷淡漠,比富家千金多一分娇媚柔软,又比寻常女儿多一分果敢洒脱。
如此复杂的气质杂糅在一起,造就了如今的崔念月。她坐在那儿,就令所有人移不开眼。
怪不得皇上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