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货可居,谁不喜欢?
只听崔念月继续说道:
“这次我回去,听我阿爸阿妈说——”
周菱竖起耳朵听。
阿爸阿妈,崔念月是有父母的,但那父母并非生她的,她是孤儿,被抛弃在路边,阿爸阿妈把她捡回家。本以为就此过平淡的一生,可崔念月别有抱负。
那一日,崔镇的一位有头有脸的人物续弦,请来登花楼的歌伎助兴。现在回想当日之事,崔念月早就没了兴奋,可那名歌伎华美的衣裳、沁人心脾的香,给十二三岁的她带来极大的震动。
她不想以打鱼为生。
浑身都是鱼腥味儿。
手也变得粗糙。
阿爸阿妈,我要走。
崔念月给阿爸阿妈磕了几个头,就义无反顾地跟着歌伎去了登花楼。
在崔镇,崔念月只是浅浅知道她长得好,崔镇所有年轻男子都期盼着娶她为妻。他们都说,阿爸阿妈是有福气的,崔念月这张脸,能保他们一生荣华富贵。
可惜,说这话的人,还是目光短浅了些。
谁哪能想到,阿爸阿妈这一生的荣华富贵,其实是来自于当今圣上?
崔念月漫不经心地笑,摸了摸簪在鬓角的海棠花,继续道:
“这两年,我们镇上的很多女人诞下的婴孩,都没有脚。”
众人惊呼。
“没有脚?那怎么行走呢?”
“那么,有手吗?”
“奇也怪哉,你们镇是不是风水不大好?”
“不清楚,” 崔念月摇头道,“我家的亲戚前些日子刚生一个男婴,他也没有脚——确切的说,是没有人的脚——”
“他长了一双鱼蹼。”
“听阿爸阿妈讲,这些长了鱼蹼的小孩子,天生就会游泳,有大半天都要去水里泡着。不过,也是因着他们,打鱼从不犯愁,倒是省了力气,可惜——”
崔念月拿起一杆烟,衔在嘴边,动作纯熟。阿仙见状,连忙替她点烟,回过头,轻轻瞥了狐仙画像一眼。
周菱心领神会。
赶早不如赶巧。
“可惜生而为人,总还是要有手有脚的。他们到现在都不会走路呢——”
“真是怪了。” 阿仙接过话道,“难不成是被神明诅咒了?”
崔念月眼神微动,看向阿仙。
这年轻姑娘很面生,声音却泛着一股聪明劲儿,只听阿仙继续道:
“崔姐姐,您别嫌我多话。自开埠以来,扬州城可谓是鱼龙混杂,什么神仙什么妖魔鬼怪都有,前阵子登花楼还出了一桩事情,有几个欺负我们姐妹的男人被活生生地阉了,你可知是谁干的?”
“哦?” 崔念月轻蹙眉毛,这才拿正眼看向阿仙,“仔细讲讲。”
阿仙站起身,转过去,恭恭敬敬地朝狐仙像行礼。
“正是狐仙大人,替我们姐妹做主。”
阿仙做了表率,其他一众姐妹也纷纷站起来,向狐仙像行礼。
崔念月最后站起身,朝画像福了福身子。
狐仙自古以来是保佑花楼女子的神灵,但她不信神。
神救不了世人,人唯有自救。
其余都是假的,只有自己才是真的。
“不必多谢。”
清幽的女声忽然自头顶传来,崔念月吓得一愣,心神不稳,险些摔倒。
她猛地仰起头,看到狐仙自画中走来。
那也是一个年轻女人,甚至比自己还年轻。
若不是亲眼所见,她一定嗤之以鼻。
难道这世上真有神仙?
崔念月眨眨眼睛,确认狐仙——这位年轻女子,就直直立在自己面前,而其他一众姐妹,则毫无惧色。
“崔姑娘,久仰大名。”
周菱朝崔念月低了低身子。
“你——”
崔念月震惊得说不出话。
这是……狐仙显灵了?
崔念月环顾四周,她们似乎都习以为常。
“你们……你们早就知道?”
萍姐摇头,“我们也是前几日才知道,原来真的有狐仙保佑着我们楼里的姐妹。”
“天……” 崔念月一时语塞。
这世上真的有神仙?
怎么可能?
一时间她陷入极大的混沌中,不知道作何反应。
周菱却道:
“崔姑娘,我小的时候,就仰慕您的风采。而后我来了登花楼,您却已经去京城了。”
“你……”
崔念月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
狐仙竟然也是登花楼的女子?
“我殒命于登花楼。” 周菱坦诚道。
崔念月叹了口气,垂下双眼。
“原来如此。”
花楼女子大多没有好下场,年纪轻轻就丧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算是好的,一息尚存,成了狐仙。”
周菱摊开手掌,虚虚在空中一抓,桌子上的香囊倏忽间跑入手中。
“生前是花楼女子,如今是狐仙,也不算太差吧?”
崔念月笑了笑,放松下来。厅内的姐妹们团团坐在桌子前,从桌子上抓瓜果吃。
“不过你们镇上那件事情,确实不同寻常。”
周菱话锋一转,挑起话头。阿仙暗自道周菱姑娘真是一个聪明人,那么早就丧生真是埋没了她。
崔念月轻挑娥眉。
“怎么讲?”
“自我成了狐仙后,走南闯北,怪事见得不少,崔镇这桩事,一定有鬼怪从中作梗。你们镇是不是有人得罪了谁?”
崔念月摇头,“我已有许久没回过家,这得问过阿爸阿妈。”
“那你的意思是——”
“崔镇只出了我一个崔念月,正如登花楼也只有您一位狐仙。” 崔念月沉声道,“狐仙大人,不知是否愿意去我们镇上看上一看?”
“当然可以,这不是难事。” 周菱一口应承。
“我该如何报答您?”
崔念月是个聪明人。
周菱心里微笑,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不急,先去你们镇上看看再说。”
“不过,我可能需要几个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