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菱这事儿办得漂亮,她以邀功的姿态去风花雪月清朗山找苏卓。
苏卓一身白色素衣,坐于山谷当中,活脱脱一位仙子一般。见她来了,从石头上跳下来,周边的花草树木都变做茶桌、茶盏、椅子,请她入座。
我这假狐仙不知何时才能修道到如此地步。
周菱暗自羡慕,也不与苏卓客套,径直坐下,拣重要的话讲:
“崔念月镇子上出了一桩怪事,新生儿的脚跟鱼蹼一样,估计是他们有人惹恼了河神一类的角色,苏姑娘,我们一同去看看?”
苏卓大惊。
周菱真是个人精。
本来是她们有求于崔念月,如今倒成了崔念月有求于她们,若是此事弄明白,崔念月怕是不得不为芳周里站台。
“一定要去的。几时动身?”
“为何不是现在?”
“也无不可。”
苏卓转转眼珠,想派一株花草给公孙逸传信,又转念一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不劳公孙公子大驾了。
不过,她要把无瑕带上,历练一下。宋梨年纪太轻,又有些莽撞,这次摸不准情况,以防万一,下次再带宋梨。
这样想着,她派一株花草去给依兰绣房送信,不过半个时辰,三人来到登花楼,就等崔念月梳洗完毕,领她们去崔镇。
“崔念月每次出门都这么……细致?” 苏卓问道。
她本想用别的词,比如慢吞吞,比如麻烦,又念及崔念月身份特殊,是大人物,平时肯定很多人伺候在身旁,出门慢一些也正常,才改用“细致”一词。
周菱与她很熟了,品出“细致”二次中的意思,点头道:
“她衣锦还乡,又是皇帝身边的人物,怎么好丢脸?若是丢脸,也是丢了皇上的脸……”
周菱还是对皇上有忌惮的,说到后面,压低声音,苏卓努力听才能辨认清楚她的意思。
衣锦还乡……
苏卓忽然有些落寞。
每一个人都有衣锦还乡的梦。
只是她的家乡,她回不去。
她的家乡早就不是她的家乡,相反,是她万万回不去的地方,不光回不去,亦有人在后不断追踪她的轨迹。
不过最近似乎没有他们的气息。
看来扬州暂时安全,毕竟是繁荣的城市,想找到一个来历不明的女道士,自然是难的。
苏卓按下心中烦躁的想法,喝一口茶,问道: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嗯,我很好。” 周菱答道。
“若是撑不住了,随我去山里住一段时间。我借你一些法力。”
周菱笑笑,心中升起感激。
“平日里姐妹对我很好呢,瓜果、香火从未断过,我也捉了几只妖,补了补法力。你放心吧。”
“那就好。”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阵玲珑的碎步声。苏卓抬起头,片刻过后,远处走来一个清瘦的身影。
周菱法力不及苏卓,未听见远处的脚步声,却率先闻到了一缕幽香。
这香味很熟悉,是登花楼特制的桂花香,花楼的姐妹人手一个,但崔念月这个似乎有些不同……
周菱皱皱鼻子,仔细辨认。
崔念月身上的桂花香气并不浓烈,但更加纯粹一些,仿佛真的簪了一些桂花在身上。待她走近一些,周菱立即出声夸赞道:
“姐姐,你身上好香。”
崔念月有些意外周菱过于直率的表达,羞涩地笑了笑,低了低身子。
“见过狐仙大人。”
随后,眼光落在苏卓身上。苏卓拉着无瑕站起身,微微低头行礼。
无瑕看痴了,竟忘了行礼,呆呆看着崔念月的脸。
“这位就是苏卓苏姑娘吧?”
“是,在下苏卓。”
见到如此苏卓如此规矩,周菱有些意外。
“上次替我们姐妹出头的,就是这位神仙苏姑娘,” 周菱道,“若不是她,也不知道那些姐妹要遭多少凌辱。”
崔念月蹙眉,接话道:
“嬷嬷这事儿做得不好,我已经跟她说过了。”
周菱耸耸肩:“嬷嬷做这行太久,见钱眼开惯了。”
苏卓挑眉,有些意外。
周菱竟然和崔念月关系如此之好,竟全无生分。
她对周菱的交际能力有了更新的认识。
“诶,这里还有一个小侠客。”
只见崔念月稍微低下身子,朝无瑕虚虚抱了个拳。
无瑕有些受宠若惊,慌乱之中,也抱了个拳。
“崔、崔姐姐,久仰大名,我、我叫无瑕——”
“她叫无瑕,是我们芳周里鼎鼎有名的女侠,别看她年轻,身手很好,这次派她来保护你。” 苏卓笑道。
芳周里…… 崔念月心思流转。这个名字、有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她都记下了。
“无瑕,那就有劳你啦!”
崔念月做了个鬼脸,引无瑕害羞得低下了头。
**
天光还早。
为了节省内力,也是要顾及崔念月的体力,一行人坐马车前往崔念月的故乡崔镇。
这次皇帝微服私访,本是秘闻,但消息走漏得很快,已有不少扬州的达官显贵翘首以盼,但到底扬州离京城很远,消息不够灵通,他们不知道,九五至尊就在明楼的一间茶室里,正在于公孙逸下棋。
自公孙逸被解职后,京城再无如此好的棋手。
年轻的皇帝百里瞻基望着棋盘,叹道:
“公孙,从小到大,你从来不让着朕。”
公孙逸恭敬拱手,“臣也只有棋盘上能略微逞强。”
皇帝冷哼一声,嘴角却有压制不下的笑意。
“你我之间,叙旧未见,还需如此谦虚?”
说罢,亲自给公孙逸倒茶。公孙逸只是虚虚行礼,像从前那样,在周遭无人的时候,他不是臣子,他也不是皇帝。
他们只相差三岁,幼时,公孙逸被送到宫里做皇子的陪读。明面上是抬举公孙家,实则掳走公孙家的嫡长子作为人质,杀公孙府的威风。
公孙逸善弈棋,自己却从小被当作棋子。
但是,皇帝对他很好,有时甚至与亲生兄长无异。他们一同赛马、打猎、练武、读书,在皇帝韬光养晦之际,少不了公孙逸和公孙府在背后的筹谋。
他们感情甚笃,可是皇帝终归是皇帝。身居高位,身不由己。
公孙逸懂这个道理。君君臣臣,百里是兄长,更是皇帝。
“辛苦你了吧。” 百里突然说。
从堂堂紫禁城禁军护卫长,到扬州一名小捕快,其中落差,岂是常人能够知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