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来的辛苦?” 公孙逸笑道,声音坦荡,“扬州很好,皇上不必挂心。”
愧疚之心并未被公孙逸接住,百里有些不自在。要知道京城那帮文武百官,个个都想让皇上体恤他们。
但公孙逸并不。帮他夺得皇位是“公孙府的职责”,不是恩德,不领赏,也不令他愧疚。
天子的愧疚,可值万金,他难道不懂这个道理吗?
“扬州是好地方。” 公孙逸继续道,真心诚意,“皇上,你不必再为这件事情烦恼。”
百里目光微垂,心绪难平。
烦恼——谁敢让天子烦恼?
可是他确实烦恼。当他小的时候,母妃曾告诫他,皇帝首先是皇帝,其次才是父亲、兄长,最次,才为人。
“皇上,是天。皇上的话,就是天命。”
母妃摇着手中的扇子,慢条斯理道。她容颜未老,心却疲惫,目光澄明,里面藏着化不开的谋虑。
“天,难道会有感情吗?纵使你对我,必要之时,也不必太有感情。”
母妃抚摸着他的侧脸,如此说道。凉凉的泪爬满他的左脸,另一边脸却干干的。
他学会了一只眼睛流泪。
“好孩子,别哭。”
母妃手上的翡翠戒指很冷。他想,他并不伤心,只是被翡翠冷哭了而已。
“天子不能哭泣。” 母妃压低声音道。
彼时他只是皇子,甚至都不是太子,这话叫人听了去,是要掉脑袋的,但这是他们母子二人私底下唯一的话题——
当皇帝。
母妃姓公孙,将门之女,颇有一番威风在。她入宫是带着公孙家的使命而来的,先皇未必不知,所以刻意冷落疏离她。
但她还是有了孩子——唯一的孩子。这是她唯一的筹码。
她要赢。
可惜她是女人。
她拨了拨手上的翡翠戒指。
若是男子…… 她便要做那个颠覆皇权的人,岂能轮到她的儿子端坐皇帝之位?
她懒懒地躺在床上,勾起百里的下巴。
“你身上不光背负着皇家的荣耀,也有公孙家的一份荣光。”
母妃一字一顿道,唯恐他听不仔细。
“公孙家,是你最强有力的靠山。”
“公孙逸,是你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但是,当你成为皇帝之后——”
指尖用力,迫使他抬起头,直视母亲的眼睛。
此刻,她不是母亲,他也不是儿子。
她是他的谋士、他的军事;他是她的傀儡、她实现野心的工具。
她的眼睛里,他的身影很小,小到看不清。
他痛恨渺小的自己,连同痛恨起冷漠的母亲。
只听见冷漠的母亲缓缓说道:
“你谁都不可以信任。”
提防的种子一旦被埋下,便无法再完全信任他人,包括公孙逸。
但无论如何,公孙逸是与他最亲近的人。他们一起走过诋毁、低谷、失算,甚至危险,而今,苦尽甘来,他终于登上帝位。
他身上流着一半公孙家的血,如同所有公孙家的后代一样,他虽贵为皇帝,却也要为公孙家效力。
他恨透了公孙家,连同恨他的母妃,朝堂党争只是一个幌子,他早就想灭一灭公孙家的威风,扶植自己的势力。
所以,他拿公孙逸开刀。
公孙逸,公孙府最宝贝的儿子,母妃眼中最得力的下属,安排在他的近侧,保护他、帮助他,也监视他。
他的一举一动,都会传去公孙府。
纵使是天子又如何?天子是天,公孙府要做到比天还大。
公孙府狼子野心,这皇位岂能坐得安稳?
可惜了,公孙逸姓公孙。
他没办法。
他望着对面这个与他流着一半相同的血的兄弟,还是有些于心不忍。这一点可以被称之为人的东西,终究还是没有泯灭。
“公孙逸,你从不怪任何人。”
某种程度上,他羡慕公孙逸。
他怨恨父皇的偏心,怨恨母妃的冷漠,怨恨兄弟之间的算计,怨恨世道不公、生灵涂炭,怨恨自己虽贵为天子但仍生而为人,有些事情,他无能为力、无力回天。
他怨恨的事情太多,但公孙逸谁都不怨恨,哪怕那天知道自己要被解职、被下放到扬州,他也没有怨言。
那一日,他立在养心殿内,恭敬地接旨,似乎没有一丝情绪。
倒是自己喉头颤动,最后说了一句:
“不要怪朕。”
公孙逸疑惑,认真回答道:
“臣怎会怪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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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逸捏着茶盏,平静地打量百里瞻基。
这是一个被莫大的权力包裹着的、努力不被权力吞噬的男人。
起初,在那些紫禁城的日夜,他还不懂这个道理。他以为权力是正确的、值得被追逐的,这是公孙府的立命之本,也是百里瞻基的宏愿。
然而等百里瞻基真的坐到了这个位置,他们不约而同地发现,事情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他们赢了,但是真的赢了吗?
被陷害的皇子、被暗杀的皇子、下落不明的皇子,一局棋,总有损失掉的棋子。
百里瞻基对同胞兄弟没有手足之情,他自认和公孙逸才可以称得上“兄弟”,但亲手翦除和他一样姓百里的兄弟时,他也并非不伤心。
他只有一只眼睛流眼泪。
有些皇子选择明哲保身,一早退出夺权之争,等大局已定之时,主动向百里瞻基示好,以求后代平安。
在公孙逸看来,那些皇子,才算“赢”了。
而百里瞻基…… 不输不赢罢了。
那么自己呢?
是赢,还是输呢?
棋局未定,输赢难测。
可是这棋局到底是谁的棋局,是皇帝的棋局,还是公孙府的棋局,亦或是普天下的棋局?
又是谁来断定谁输谁赢?
公孙逸一时间想不清楚,正沉浸在输赢的思索里,却听皇上说:
“公孙,我打算让你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