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到崔镇,苏卓便被河道里欢快的声音吸引了眼神。
周菱皱起眉头。
纵使她法力不高,也听得出这声音并非人发出来的,不似婴儿啼哭,反而像是不会说话的物种在努力学习发声。
崔念月朝河道瞟了一眼,解释道:“喏,那便是那些奇怪的婴孩了。一出生就会下水,大半个日子都在河里泡着——”
那些孩子,大则五六岁,小则与普通婴儿无异,无不例外都在河里畅快穿梭,手里拿着、嘴里咬着的,都是一些贝壳、螃蟹、泥鳅等。
是鱼爱吃的东西。
苏卓心下了然。
“你们镇应该是和河神一类的人物结了仇,河神意欲报复,把人类后代变成鱼。” 苏卓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可知谁家出了第一个长了鱼蹼的孩子?”
崔念月轻抬下巴,朝着河道里最大的孩子望去。
“是他。自他以后,村子里长鱼蹼的孩子便越来越多了……”
话音刚落,无瑕便纵身一跃,跳进河里。周菱吓一跳,只见无瑕横抱着年龄最大的小孩儿,从河边爬上来。
小孩儿被她粗鲁的阵仗吓坏了,挣扎着要跳回河道里,但无瑕力气大,拖着他的胳膊,他动弹不得。
“带我们去你家。” 无瑕半命令道。
**
长着鱼蹼的小孩儿不太会说话,字句是从嗓子里憋出来的,一个词一个词得往外蹦。无瑕和他沟通困难,索性不说话,扛着小孩儿,任由他指挥带路。
一路上,村民都跟崔念月打招呼,有人上前来巴结,让她关照考到京城的某某,崔念月面带微笑,一一应付过去。
周菱听着烦,待人群走后,问道:“你倒是好脾气,那些人说的名字,你可都记得住?”
崔念月轻轻一笑,“面子功夫罢了,难道我真的要去帮他们?若是见人就帮,我岂不累死?”
周菱放下心,“那就好,他们也没有给你什么好处。”
崔念月抬抬眉毛。
“自然。”
“到了。”
苏卓插话道。
他们立于一座较为体面的府邸之前。这份体面和扬州城里的体面不同,没有繁荣,也并不气派,但因为立于乡野之中,有了一份肆意和悠然。
这显然是崔镇上比较富裕的人家。
小孩儿率先叫喊了起来,挣脱开无瑕的手臂,手脚并用,爬进府中。
虽然他的脚是鱼蹼,但并不耽误他的行动。无瑕怔怔望着他敏捷的动作,说道:
“这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奇怪的事情。”
苏卓叹口气,道:
“他们得罪得不轻,让后代遭此报应。”
说罢,转头看向崔念月。
“崔镇世代以渔猎为生,最近几年,可曾惹过鲛人?”
**
鲛人。
崔念月心中了然。
“崔姑娘的意思是,这是鲛人从中作梗?”
苏卓点头,“这孩子张了一副鲛人的身躯。我猜,这户人家曾经杀过鲛人。你可曾听说过?”
崔念月回想起前些年在京城的一桩小事。
那时她刚得圣宠,一时间风头无两。崔镇的亲戚听说她在京城混出名堂,纷纷与她通书信,甚至派家中年轻的子女来京城拜访。
其中,他们送的礼物里,就有一件鲛衣,入水不湿,奇异非常。
崔念月很喜欢这个礼物。她自幼在河边长大,是水里的女儿,与皇帝在行宫的温泉玩乐时,她身穿鲛衣,向皇帝展示这件衣服的神奇之处,连见多识广的皇帝都赞叹不已。
“朕只在书中读过鲛衣的神奇之处,没想到竟真的亲眼看到了。”
崔念月将皇帝说的话原原本本传给了崔镇的居民,而后,每一年的贡品里,都会出现崔镇的鲛衣。
“我以为这是崔镇的特产,没想到竟然——和这桩事情有关!”
崔念月是聪明人,不消几秒,便想通其中关卡。
“怕是为了进贡、博得皇帝欢心,才杀鲛人的。” 崔念月道。
“大概如此。”
“哎——”
崔念月重重叹气,仰头,望着天空中的月亮。
明月高悬。
这日月是最平等的,平等地照耀每一位世人,上至九五至尊,下至平民蝼蚁,均能得到一分荣光。
除此以外,这世界上就没有平等的事物了。
官绅欺压百姓,百姓欺压鲛人,鲛人报复在更小的婴孩身上——
“他们也是为了崔镇。” 崔念月感慨道,“他们也是为了崔镇。崔镇隶属于扬州府,却因为地理位置独特、以渔猎为生又不嗜经商,不受重视。此地官员多有盘剥,税收便能收走一户人家一年一半的积蓄,鲛衣…… 算是他们的救命稻草了。”
饶是如此,也要进贡最好、最华丽的鲛衣给皇上。
“苛政猛于虎也。” 无瑕小声嘀咕道。
“无瑕!住嘴!”
苏卓大惊,轻拍无瑕后背。
崔念月是皇上的身边人,此话相当于斥责皇上不勤政爱民,若是穿出去,无瑕怕是要摊上大麻烦。
崔念月无奈地笑,摆手道:“无妨,我什么都没听到。” 停顿几秒,又开口道:
“我在京城,听到的事情很多,但说出去的很少。苏姑娘,你大可放心。”
“我这个出身、我现在的身份,若是胡说八道,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苏卓点头,心下一紧,不再应答。
和聪明人打交道很省心、不费力,但麻烦的地方在于,要处处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