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念月自幼在风月场所长大，练就一颗七窍玲珑心，而后又去京城，其手段、心性，不是寻常人能比的。纵使苏卓走遍江湖四海、结实各路三教九流，但她不懂朝堂、更不通礼节，如何与崔念月相比？

苏卓抿抿嘴唇，暗自告诫自己谨言慎行。

“诶，有人来了——”

周菱突然插话道。

只听一声粗糙的女声，像是在柴刀上滚了一圈，还泛着血腥气——

“鄙人刘氏，见过崔姑娘。”

从府邸背后走出一位穿粗布麻衣的妇人，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朝崔念月行礼。

“有失远迎，崔姑娘，里面请。”

目光瞟到其他人时，不加遮掩地轻皱眉头。

“请问姑娘们如何称呼？”

苏卓打量她一眼，不理她的问题，直接问道：

“你可曾虐杀过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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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人，不是妖怪，但也不是神仙。鲛人介于二者之间。

他们并非善类，但也绝非恶类，与人类井水不犯河水。

他们天生动作敏捷，普通的渔人根本无法捕捉到他们，然而当他们心情好的时候，会把褪下的皮放置岸边，待人们捡走、织成衣物，便是鲛衣。

鲛衣入水不湿，且有保暖作用，哪怕是在冬日，身穿鲛衣在冰湖里游一圈，都不会觉得寒冷。

可惜，鲛人并不是时时都心情好，人类也不是刻刻都能捡到鲛衣。

物以稀为贵，鲛衣慢慢变成了神话中的衣物，已经很少被人见到。

唯有崔镇，这几年，年年往朝中进贡鲛衣，一时间，在朝中的名声盖过扬州府。

那几件鲛衣，崔念月有一件，皇帝自然也有一件，其余的，分归皇太后、皇后，以及贵妃所有。

“这几年，崔镇往朝中进贡的鲛衣，从何而来？” 崔念月问道。

没人比崔念月更清楚京城的情况，然而这一刻她却痛恨自己对家乡的情况了解不深，以至于出了这桩怪事。

刘氏眼神闪烁，自然是没想到崔念月会亲自过问这件事情。

“怎么了，崔姑娘，是鲛衣不合身吗？” 刘氏怯怯地问道。

崔念月愤恨道，“你可有曾想过，你家孩子，为何变成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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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氏被问住了，半天答不上话。

若说是没想过，自然是假的，但若说是想过，她也无可奈何。

她当然知道这是报应，但，事已至此，她又能如何？

年年岁岁有征收，她家只有她一个妇人，如何能交满税呢？

官绅动辄恫吓、打骂，欺负她家丈夫死得早，又没有男丁，若没有鲛衣，她又该如何存活？

至于鲛衣从何而来，从来无人追究，怎么今日崔念月突然现身，要替鲛人讨个说法？

她可清楚地记得，收到鲛衣的时候，崔念月有多开心，甚至还提到皇上有多满意呢。

难道京城的人，变脸都如此之快？

刘氏的脸黑了下来。

“我家孩子如何，何苦劳烦崔姑娘挂心？”

崔念月平时尊贵惯了，此刻突然碰了个软钉子，却丝毫不生气。这些年来，在京城受到的阿谀奉承实在太多，现下忽然有人提醒她，她从哪里来。

崔念月态度缓和下来，继续说道：“我是替孩子着想，长这么大，却连说话、走路都不会，以后如何进京？我在京城有认识的师傅，愿意接收几个崔镇的聪颖孩子，进京念书、考取功名，我立刻想起了你，可是看到孩子这样，我难免心疼，才一时间失了分寸。”

周菱和苏卓面面相觑。

谁都不知道崔念月说的是真是假，但这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礼的说辞，实在是密不透风。

果然，刘氏立刻恢复了先前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连忙请一行人入府，亲自斟茶的同时，解释道：

“他呀，就是走路说话慢些，我看过几年就好了。隔壁成家的孩子也这样，头几年话都不会说，如今也是能出门买菜、攀谈几句，只不过走路确实麻烦些——”

“可是为何会这样呢？” 崔念月问道。

刘氏目光躲闪，支支吾吾道，“许是河神惩罚吧。我们捕了太多的鱼，河神不高兴了，降罪于我们——”

“可是，” 刘氏这时硬气了一些，“不打鱼，我们如何生活呢？崔姑娘，您去京城太久，有所不知，如今的赋税一年重过一年，我家没有男丁，没有傜役可抵，只能靠打鱼，还好有鲛衣——”

刘氏又噤声，不说话了。

鲛衣如何而来？

她不敢说。

说了，便是自断生路。

这宅子、这茶、这吃食，都靠鲛衣。没有鲛衣，她如何过得下去？

“刘夫人，人有三急，敢问……” 苏卓突然开口。

“府后便是。夜里黑，姑娘小心行走。”

苏卓望了周菱一眼，周菱点头，自然懂她意思，坐得离崔念月近，以防发生危险。

苏卓这一番是前去探底细的。

有鲛衣，必定有鲛人。鲛人还活着。

苏卓绕到府后，月光澄明，地面如同一片白雾，仿佛云间。

这么大的宅子，想必这些年靠贩卖鲛衣得了不少银两。

苏卓足尖点地，腾飞之空中，寻找鲛人的声音。

鲛人需要水，宅子后面却没有清泉、河道一类，想必就在家中……

忽然，她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声响。

“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