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救声虽然微弱,但苏卓还是听得真切。
“救我!……”
呼救声越来越大,苏卓辨认清楚方向,朝河道旁边的茅屋走去。
这茅屋很小,很不起眼,但门外收拾得很干净,像是经常有人出入。
求救声越来越清晰。
苏卓抬手,推开门,却被眼前的场景吓退几步,差点跌在地上。
饶是见过许多降妖除魔的大场景,苏卓仍心有余悸。
眼前的鲛人不能成为鲛、亦不能称为人,而是粘板上的一条鱼,庞大、血肉模糊。
苏卓咬紧牙关,有些害怕上前。她甚至辨认不出哪里是鲛人的嘴巴,那声呼救,是从哪里发出的。
眼睛呢?她还能看见吗?
鱼尾呢?鳞片呢?那些蜕下来的皮、鲛衣呢?
苏卓心跳如鼓,战战兢兢地挪着步子上前。她当真没有见过如此可怖的景象。
“你……”
“让你见笑了。”
鲛人气若游丝,声如浮萍。苏卓努力睁大双眼,才看清她的嘴唇,在一团血肉当中,费劲开合,发出人类的声音。
“太痛的话,不用说话。用你们鲛人的语言就好。” 苏卓道。
说罢,她抬起手,空中浮现出一个蓝色的光团。光团中,鲛人的脸变得清晰。
她有一张美人的脸。
苏卓不禁叹息,很难把眼前的景象,和美人联系起来。
“发生了什么?” 苏卓问道。
鲛人落下了几滴泪。
“我是被困在这里的。先是有人偷走我的鲛衣,又想强占我,而后,又把我囚禁在这里,扒我的皮,他们、他们……”
鲛人声嘶力竭,痛哭不止。鲛人的语言通过水汽传播,这光团是模仿了水中的环境,也翻译了鲛人的语言。
因为流了泪,声音更加真切、分明,令苏卓也落下眼泪。
“可是刘氏害了你?” 苏卓问道。
“就是她!但,还有别人——”
鲛人深吸一口气。
“这座村子,都是共犯。”
崔镇,寸草不生。居民世世代代靠打渔为生。
耕地,是靠天吃饭,打渔,是靠河吃饭。一年有四季,春种秋收,河水却没有。有时鱼多,有时鱼少,每年都有青壮年离开崔镇,去扬州府找活计做。
打渔的人越来越少,崔镇也越来越凋敝。官员见无利可图,便加重赋税,榨取最后一滴油水。
直到,刘氏献出了鲛衣。
崔镇突然名声大噪。
那鲛衣,先是交给了崔念月,而后又得了皇帝的青睐,崔镇一时间不只是扬州的崔镇,而是帝国的崔镇。
承蒙皇上恩典,鲛衣越来越多、越来越华丽,甚至还要送往扬州府中的依兰绣房,请当红的绣娘设计花样。要知道,那可是专门给龙袍设计样式的绣娘,何其尊贵?
崔镇忽然有了摇钱树,扬州府也格外注意起崔镇来。崔镇的官员与有荣焉,赚得盆满钵满,村民自然也发家致富,修缮院子,甚至迎娶妾室。
这其中,自然有刘氏的功劳。
“每年,他们都要从我的身上扒下数十件鲛衣。最好的几件献给宫里,其余的都卖掉。” 鲛人道。“他们打上来的鱼,都是喂给我的,好让我更快地蜕皮。”
“甚至,还没等蜕皮,他们就要活生生扒下我的皮——他们等不急了,要赚取银子。”
“所以——我才变成这副模样,让姑娘见笑了。”
光团中,鲛人微微垂眼,似乎是不好意思。苏卓想,她先前一定是非常爱惜自己容貌的女子。
鲛人,既非鲛,亦非人,下半身是鱼尾,上半身是人类的模样。女鲛人是神话中的巫女,男鲛人则更为神秘,多入思春女子的梦中。
女鲛人的鲛皮较之男子,更加珍贵,因其质地柔软,女鲛人的鲛皮较之男子,更加珍贵,因其质地柔软,入水轻便,水珠天然地为鲛衣镀上五彩斑斓的光芒,极为华丽。
崔镇,就是因为这鲛衣,发了财。
代价,只是一个女鲛人而已。
“我帮你。”
苏卓再一挥手,光团渐渐消散,美丽的女鲛人又成了粘板上的一条鱼。
她走近鲛人,血腥气直冲眉心。
“你受苦了。”
苏卓不知道如何安慰鲛人。任何词汇都显得苍白无力。苏卓自诩吃了很多旁人无法想象的苦,一路从紫阳派逃出来、免除做师兄师弟炉鼎的命运,但见到鲛人这幅面孔,不由让她深思,如果当初未能逃出来,是不是也会是这般模样……
一股寒凉之气从灵台窜上来,苏卓手指微颤,使出雄剑,一击,便劈开了铁链。
鲛人如一团瘫软的肉,重重地跌落在地上。苏卓轻挥衣袖,蓝色光团复现,笼罩住鲛人的身躯。
“很痛吧?”
“嗯。”
“过一会儿就好了。虽然不能让你立马长出鲛皮和鳞片,但,勉强有一些疗伤的作用。”
“谢谢姑娘——”
鲛人的话音刚落,便听见前庭一阵吵闹的声响。苏卓握紧雄剑,知道是她们耽搁得太久,刘氏起了疑心,又听闻桌椅板凳纷纷倒落的声音,苏卓暗叫不好,刘氏可能请了增援,这崔镇说不准每家每户都是共犯,为了鲛衣、为了利益,无瑕一人恐怕无法抵御……
茅屋的门被破开,只见刘氏拿着火把,义愤填膺,身后跟着一群黑压压的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