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你了。”
苏卓挥剑,指向刘氏。
“临死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我好向知府大人交代,以免罔顾了你。”
刘氏轻轻一笑,火焰、影子在她的脸颊上跳跃,令人看不清神情。
“姑娘,您以为,您代表了正义吗?”
刘氏语气平淡,似乎对生死已经很漠然。或许,她已见过太多生死。
“您为着一个妖怪,给我们村如此大的麻烦,有可曾想过,没了这只妖怪、没了她的鲛衣,我们这些人,怎么吃饭?”
“姑娘,看您这一身衣服,想必从不缺吃穿用度。你可知一户人家一年耕种、打渔,能换多少银子?你又可知一户人家,四五张嘴,要吃多少粮食?”
苏卓张嘴欲言,却答不上来。她自小在紫阳派长大,虽然饱受排挤,但吃穿上从没短过,而后又一路凭武艺赚取银两,从来没挨过饿。
刘氏料到苏卓的无知,轻蔑地笑道:“既然您不知道,又何苦来管我们这些穷苦人家如何生活?我们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营生,又没拦了您的生路,您何必来断我们生路?”
“这不是你残害鲛人的理由,你明明可以——”
“您正义、您大义凛然——” 刘氏的轻蔑更重了,继续道:“您吃过鱼吗?您肯定吃过吧,既然吃过,为何不替死在您腹中的鱼伸冤喊屈?您手中的剑为何不指向您自己?为什么?难道是鱼低鲛人一等?”
“花花草草,牛、猪、马、鱼,您都吃过吧?怎么不替他们报仇?倒是害了我们这一村的人?这就是正义?”
“您只对鲛人有正义,对鱼没有正义、对庄稼没有正义、对我们崔镇的人——更没有正义!”
刘氏的话是一把把剑,直指苏卓的胸口。苏卓无法反驳。她体会到何为“言语杀人”。这些话,比手中的剑还要锋利、还要伤人。
“弱肉强食,乃是天道。”
刘氏缓缓闭眼。
“姑娘,你今日能杀我,并不因为你正义,只是因为你有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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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卓的手臂失力,忽然提不起这把雌剑。
刘氏的字句,犹如千钧重,压在她的心口。
她疑心刘氏的话有哪里不对,可是她不知道哪里不对,只能睁着眼睛,望着刘氏,有些愤怒,又重满疑惑。
刘氏冷哼一声,仿佛早就料到了苏卓的反应。
“姑娘,你还年轻,不知麦子一年几熟,不知人间疾苦。”
“可惜,我就要死在你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丫头手上……”
话音未落,门却被破开,只见公孙逸发丝微乱,步态慌忙地走进来。
见到苏卓没事,他才放下心,略微整了整衣服,给旁边的侍卫刘二虎使了个眼色。刘二虎点头,直接将刘氏押了起来。
刘氏早就揣度出来他们是衙门的人。毕竟崔念月都来了,官家还会远吗?那丫头,当初就应该掐死,根本不应该活下来。如此美貌,就是祸害。
刘氏的神色阴沉下去,满脸愤恨,朝地面啐了一口。
“草菅人命。”
公孙逸握紧腰间的揽月刀,刘二虎咂摸出公孙逸的意思,照着刘氏的左脸打了一巴掌,以示警告。
“再乱说话,你这张脸都得掉下来,听懂了吗?”
苏卓偏过头,不忍看下去。
她从未见过公孙逸如此暴虐的时刻,虽然行使暴力的人不是他,虽然她知道他是担心她。
公孙逸不再理会刘氏,三步并作两步朝苏卓走去,用力把她抱在怀中。
苏卓眨眨眼,有些失神,手里的剑掉到地上,整个人都被公孙逸拢在怀中。
她忽然感觉很安全、很安全。这是师母走后,她从未有的感受。
刘氏说错了,她知道麦子一年几熟,她也知道人间疾苦,但为什么,这世间还是这么苦?有很多无解的难题、有很多她回答不上来的话……
眼前一片迷蒙,泪水自她的眼角滑落。她先是抿着嘴默默地哭,而后实在忍不住,双手揪着公孙逸的衣袖,放声大哭。
她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真的是正义的吗、真的是对的吗?
没有鲛衣,崔镇的人该怎么办?
但是难道鲛人就要被虐待吗?
那么,牛呢?鱼呢?麦子呢?这些动物、植物,都要被人杀死吗?
这人世间的法则,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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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逸以为苏卓是被吓到了,只是抚摸着她的头发,用沉默和拥抱安慰她。
苏卓的头发上不再有花草树木的味道,有的只是浓重的血腥气。
或许,她向来如此。她的来处、她的归途,都是一片血海。
公孙逸皱眉。他不喜欢自己的这个想法,强迫自己不要想下去。
他们的相遇,是在扬州的码头。她似乎是初来乍到,不懂扬州的人事地理,一身道袍破破烂烂,遮不住双腿之间的血迹。
有不怀好意的男子接近,公孙逸刚要出手解救,却被她一个剑扫过去,剑风触及男子的脸颊,扫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公孙逸停下脚步,略加思索,心思转了几个弯,还是跟了上去。
苏卓受了伤,脚步不快,公孙逸却刻意保持一段距离。苏卓早就察觉有人跟着她,又迟迟不出手,心中疑惑。
若是出手,也不一定能拼得过自己。苏卓想。这一路虽辛苦,但紫阳派的众师兄师弟都不是她的对手,埋伏也好、光明正大的击杀也好,他们都是她的手下败将。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师母的谆谆教导。
师母本就是紫阳派数一数二的高人,若不是女子身,紫阳派的掌门早就是师母的了。现如今,师母的道心就在自己体内,那是紫阳派人人觊觎的“宝藏”,有了这一颗道心,法力会提升数倍。
不过,也有反噬的风险。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驾驭得了这颗道心。
苏卓顿住脚步,扶着墙喘气,丝丝血迹从她的嘴角流下来。
逃得过猛,他们应该没有过江,即便过了江,扬州码头如此繁忙,他们人生地不熟,一定寻不到她的踪迹。
念及此,苏卓放下心,痛快咳嗽几声,吐了几口血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