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过罪过,不是成心的,实在是有难处,土地公,莫怪罪。
苏卓轻锤胸口,缓解道心灼烧的疼痛,眼前却忽然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又有些粗糙的手。
一只习武人的手。
苏卓心思一紧,刚要拔剑,便听得一个沉稳的男声从头顶传来。
“不必警觉,在下与姑娘无冤无仇,只是看姑娘有些狼狈,是不是遇到了难处?”
苏卓一愣。这一路,鲜少有人关心她。不,不是鲜少,是根本没有。
确切来说,是从未有过,除了师母。
苏卓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充满狐疑。
公孙逸望着这双年轻却包含苦痛的眼睛,心中一颤。
“得罪了,姑娘。”
公孙逸捏起手帕,轻轻擦拭她的嘴角。
苏卓愣在原地,任由一个陌生男子替她擦走嘴角的血迹。
从未有男人离她如此近过,也从未有男人不抱着杀心接近她。
紫阳派的所有男人都希望她死,但她武功太高,无人敢靠近她。
最好的盾,就是矛。
道心又开始灼烧她的胸口,她咳嗽一声,吐出一大滩血,正好落在公孙逸的手上。
苏卓有些尴尬,又很抱歉,公孙逸却毫不在意。
习武之人,常遇到这些事。
“姑娘,在下姓公孙名逸,在衙门任一官半职,若信得过,可随我来衙门一趟,我寻医女给姑娘看看。”
“谢谢公子,但是不必了……” 苏卓缓慢吸了一口气,丝丝密密的疼痛爬上脊柱,“烦劳公孙公子搀着我,您这身衣服,我会赔的。”
公孙逸又说一声“得罪”,搀着苏卓半个身子。有了公孙逸借力,苏卓轻松多了,低声道,“麻烦公子替我寻一个僻静之处,有山有水最好,我身上有银两,您不必担心。”
“姑娘看轻了在下,举手之劳,不为银两。”
公孙逸这句话回答得义正严辞,引得苏卓眉心跳了跳,偏过头望着公孙逸的侧脸。
这人年纪也不大,最多大她几岁,可他行事稳妥,又透露着几分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难道真是好人?
这一路,她可没遇上多少好人。客栈的掌柜收了自己的银两,信誓旦旦说绝不吐露一个字,却转眼把她埋了——掌柜也收了那些师兄师弟的银两,两头通吃,他们在楼上斗得火热,掌柜的在底下喝酒嗑瓜子,最后她率先逃脱,回头遥遥望去,掌柜的已被师兄师弟杀人灭口。
苏卓牵起一个冷笑,没有多余的心情,一路风餐露宿,逃到淮安。本就是歇脚,谁知道那几个师兄师弟虽武功不及她,眼线却遍布九州,也不知道谁吹的风声,竟一路追来淮安。她只得再收拾细软,顺着水路,来到扬州。
扬州自开埠以来就是商业重地,繁华岂非往日可比,暹罗人、匈奴人、天竺人、更有金发碧眼的西洋人,都在扬州进行贸易,一个小小的女道士,轻松掩藏在繁荣的扬州城中。
只是没想到,还遇到了一个好人,竟还是个男人。
真是有意思。
苏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公孙逸问道。
“笑你人好。” 苏卓坦诚回答。
公孙逸以为她在开玩笑,没继续追问,也不问她为何身受重伤,只是问道,“你还痛吗?”
“嗯,有点儿。”
“你若不嫌弃,我可以背你。”
苏卓斜睨他一眼,“公子可曾婚配?”
“从未。”
“那我就放心啦!” 苏卓笑道,也不跟他客套,直接跳到他的背上。
果然是习武之人,背部如此宽阔结实,像高山一样。
苏卓轻轻嗅了一下他颈间的气味。师母说,恶人身上散发着臭味,而心地善良的人的身上,是自然的味道。
公孙逸的身上,是树、是落叶、是木头的味道。
估计是心地善良的人吧。
苏卓将头轻轻搁在公孙逸的肩膀上,困意袭来,喃喃道:“你且受累,到了叫我,我会报答你的。”
“嗯,睡吧。”
这一觉醒来,她便到了风花雪月清朗山,而后,公孙逸又把她引荐给知府大人,她在知府谋了一份捉鬼的差事,知府难断的案子都交给她,一来二去,她竟定居在了扬州。
苏卓放开公孙逸的衣襟,转而伸出手臂,环抱住了公孙逸的后背。
她的泪水还没干,眼角仍然汨汨渗着泪,她抬手胡乱擦了一下,鼻涕眼泪都抹在了公孙逸都衣服上。
“你记不记得,我还欠你一件衣服?”
“嗯?”
“我们认识的那天,我吐血在你的衣服上。你也没怪我。”
“好像有这回事。”
“今天我又把鼻涕和眼泪弄在了你的身上。”
公孙逸笑了,轻拍她的背,觉得是要放开她了,可是怎么也舍不得放手。
好想一直抱着她。
“那你是要赔我了。”
“嗯。”
苏卓又往他的怀里钻了钻,抱得更紧。
奇怪,这个怀抱,怎会如此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