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卓率先松开了这个怀抱。
她仍在流泪,但已经能很好地控制。
公孙逸觉得怀中空落落的,可是又没有由头再去抱她,只能再将双拳握紧。
“无瑕他们呢?”
“放心,她们无碍。崔镇的村民妄图杀害他们,无瑕和周姑娘武力高强,拖了一阵,直到我们赶到。”
“崔姑娘呢?”苏卓问。
“谁有事,她都会没事的。”
“直通天庭的人就是不同。”
“嗯,” 公孙逸点头,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崔镇的村民想鱼死网破,其实,也对崔念月下了狠手。”
苏卓皱眉,“她可是帮了崔镇许多。”
公孙逸的目光瞟向角落里的鲛人,面无表情地说道,“帮了又如何?他们只会认为是她断了崔镇的财路。”
“其实,原本她是想解开崔镇的鱼蹼之谜的,你知道吧,这个镇子里很多小孩生下来没有脚,只有两只鱼蹼。”
“嗯,来的时候看到了。”
苏卓叹口气,快步走到鲛人面前,蹲下身。
“村子里那些小孩,是你的手笔吗?”
鲛人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鳞片也覆盖住了她的关键部位,不久,她就可以重新回到水中、回到她的鲛族了。
“你会放了我吗?” 鲛人问。她害怕逃脱一个圈套、又落入另一个圈套。
苏卓垂下眼,“我与你是平等的,何来放与不放?你恢复好,就自由了。”
鲛人微微安心,思索一会儿,答道,“是我的手笔,但非我本意。”
“此话何解?” 苏卓问。
“人间女子每个月来天癸,鲛族女子每个月亦来月事,只是,我们鲛人的卵可是成千上万的,我的鱼卵顺着水道流入河水、井水,再被他们喝下去,谁知道在肚子里结的胎是你们人类的、还是我们鲛人的?”
苏卓恍然大悟,“竟是如此?可为何如此多的孩童都长了鱼蹼?自你被囚禁,竟无一例外。”
鲛人轻轻笑道,“你们一次只能怀一两胎,可曾想过我们鲛人生孩子一次能生多少个吗?你们拿什么比?”
苏卓心下了然,对天下生灵又敬重一分。人类毫无特殊,与鲛人无异、与猪牛无异、与花草树木亦无异。
她自幼在山间长大,是自然的女儿,却从未思量过这个问题,竟还是鲛人和刘氏教会她这个道理。
她有些羞愧难当。
公孙逸不知道她心里翻滚着的是这些佛道之理,见她无碍、又见她处理得当一桩案子,心中只留下对她的埋怨。
他开口问道:“你为何不告诉我?差人来府上告诉我一声,或者告诉知府大人,应该并不麻烦。”
苏卓转转眼珠,琢磨出他话中的味道,嬉笑道:“公孙逸,你是关心我?”
她本以为公孙逸会避开这个话题,扯一些公事、搭档一些的文辞,没想到公孙逸却堂堂正正回答道:“是,我关心你。”
笑容凝固在脸上,苏卓感觉自己两颊涨红,不知道如何回话了。
她本想拉开二人的距离,他们只是搭档,而刚刚那个拥抱,确实让她心生依赖。
她不能对任何人“心生依赖”。
好像是怕她不明白,公孙逸重申道:“我关心你,苏卓。”
苏卓略微僵硬地点头,急忙转移话题:“我知道了,谢、谢谢你来救我。你是如何知道我们在崔镇的?”
这倒是说中了一桩妙事,也是公孙逸必须要和苏卓商讨的事情。
“宋梨告诉我的,她也来了。但是你的确切位置,是卜卦卜出来的。”
“卜卦?” 苏卓微微皱眉,随机开怀大笑,“公孙逸,没想到你还会这个?咱们来比试一番……”
“不是我。” 公孙逸打断道,“是宋芷。”
“临行前,宋梨托宋芷卜了一卦,把卦象结果解释给我们听。我们不以为意,但到了崔镇,却真如她所说一般,四处找不到你们的踪影,连村民都连连摇头否认你们来过,所以我们直奔东南角。宋芷说,你在一个依山傍水、却又寸草不生的宅子里,并且,身边有一个隐秘的水道……”
公孙逸看向原先禁锢鲛人的池子,这个池子通向的是一条环绕崔镇的河。
“我想,就是说的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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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卓愕然。
宋芷年纪不大,卜卦竟如此娴熟、老道,这些细节,纵使是钻研了一辈子的周易的人恐怕都看不到,她连二十都不到,如何能看得到这些?
“她没有说我们的移动方向?” 苏卓问。
公孙逸摇头。他不懂这些易经八卦,只能听明白结论,“她只是叫我们快些来,说在这里会有一场恶战。”
“确实是一场恶战。”
苏卓望着地上死的死伤的伤的村民,还有一个人,死不瞑目,眼睛瞪着苏卓,仿佛要把她活剥。
“崔镇的人很团结。”
公孙逸冷笑一声。
团结?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没了利益,这些人,不过是一盘散沙罢了。”
苏卓瞟了公孙逸一眼,有些意外。
公孙逸很少露出如此轻蔑的神情、露骨的评判。他总是温和的,鲜少如此失态。
公孙逸也觉察道自己的言行有些不妥,轻咳一声,道,“鲛人……”
“哦哦!”
苏卓连忙转过身,手指比划几个字诀,蓝色光团在空中跳跃几下,收回她衣袖中。
没了光团的笼罩,鲛人的身姿一览无余,公孙逸背过身避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