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趣道,“人人皆有一副身躯,你们人类有你们人类的身躯,我们鲛人自然也有鲛人的,公子为何偏过头去,仿佛看到了不该看的呢?”
公孙逸抿住嘴唇,仍然是背对着,朗声开口道,“人类有人类的礼数,鲛族也有鲛族的礼数,望姑娘原谅在下作为人类的礼数。”
“原谅、原谅!哎呀,我就是开玩笑嘛!普天之下,你们人类的礼数最多,活得最不自由!”
苏卓笑了起来。这话倒是没错,通透!
鲛人轻轻从地上跃到水池中,向苏卓做了一个她看不懂的动作。
“谢谢姑娘出手相救,我真以为我要死在这破地方了。这是我们鲛族的礼数,姑娘,我不会忘记您的。”
“不必客气,我应该做的。” 苏卓微笑。
鲛人摇头。
“姑娘,这世上,本没有’应该‘二字。你不该救我,却救了我,这份恩情,我们鲛族会记得的。”
说罢,鲛人不知从身上哪里摸出一颗珍珠。这枚珍珠平平无奇,与普通市场上的无异,但是苏卓接在手中,却感受到了一股暖流涌动。
“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将此珍珠含在口中,只要有水,我便能前来助你一臂之力。”
“姑娘,就此别过,有缘再会!”
鲛人说完,便纵身一跃,潜入水池深处,一瞬间便不见踪影。公孙逸知道鲛人走了,回过身,探究似的望着苏卓手中的珍珠。
“干嘛?你想要?” 苏卓开玩笑道,把珍珠揣在怀里,“我可不给。”
“我也没想要。”
“那你看什么看?”
“好奇。我是粗鄙之人,没见过世面。”
苏卓被逗乐了,笑道,“堂堂金军护卫长、皇帝近旁的红人,竟然说自己没见过世面,叫我这种草莽游民如何过活?”
“该怎么活怎么活,你不是活得挺好?”
“那自然!”
二人有说有笑,并肩走出这简陋的茅草屋,只见刘氏被绑在一棵树上,动弹不得,而刘二虎和几个护卫则被村民团团围住,讨要说法。
“你们做好人,放了鲛人,我们今年可是要穷一整年了!”
“谁来我家叫我交银子,我就两腿一蹬,一命呜呼,要银子、银子没有,要命、命就这一条!”
“鲛人没了,鲛衣可就没咯!皇上怪罪下来,你们的脑袋够砍的吗?”
这些话一一落入公孙逸的耳朵里,公孙逸并非铁石心肠,他明白崔镇居民的难处,亮出鱼符,又有意无意地抚上腰间的揽月刀,解围道:
“你们这些困难,我自会通报官府,麻烦诸位行个方便,他们卖命为生,整日辛劳,不是欺压你们的官役。”
村民看了看鱼符,又望了望那柄刀,散开一些,不再围着刘二虎和众护卫,但仍叫嚷着:
“我们怎么办?孩子成了鱼,鲛衣又没了,拿什么卖钱啊……”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连巧舌如簧、伶牙俐齿的苏卓也没办法编出一道谎话来让他们有个盼头。这目前是无解的。
这时,忽然听闻一阵极其喧闹的水声,震耳欲聋,难道是发大水了?怎么会?
众人乱了阵脚,寻着声音望去,只见河中黑影重重,有人状着胆子举灯笼细看,只消一眼,变吓得跌坐在地,灯笼也被打翻。
“好、好大的鱼!不、人鱼!”
苏卓闻声而动,轻功飞向河边,叫道:“是鲛人!公孙你快来看!”
公孙逸也轻功飞往河边,站在苏卓身前,生怕她再卷入什么麻烦。
鲛人身姿皎洁,黑发及腰,似乎大部分是女鲛人。她们动作极快、极大,俯仰之间,翻滚出阵阵浪潮,浪潮之下,却是阵阵歌声,歌声越来越大,似是吟唱、似是哭泣。
苏卓从未听过鲛人歌唱,听得痴了,竟呆立在原地出神。
公孙逸显然对歌曲缺乏鉴赏力,随意立在她身边。
只要她安全就好。
“她们来接她了。” 苏卓道。
公孙逸望着河面,只见一个头发较短、皮肤如初生般白皙的鲛人加入了她们,她们互相拥抱,一起跳舞、唱歌,甚至接吻,似乎在行使着某种秘密仪式。
公孙逸避开双眼。
鲛人都没有穿衣服。
看来这个族群不需要穿衣服。
“人类真的很无趣。” 苏卓突然道。
“为什么这么说?”
“人类穿衣服,是为了遮羞、是为了礼数。穿上衣服,难道就是得体?我们天生这副身体,生于自然,羞耻从何而来、礼数又从何而来?我看,是无中生有。不存在羞耻,也不存在礼数——”
“只存在欲望。” 公孙逸接话道,“所谓遮羞、所谓礼数,皆源自于欲望。”
“鲛人也有欲望,活下去的欲望、□□的欲望。但是为什么,只有人类如此不自由?”
“为了某些欲望,人类甘愿不自由。” 公孙逸沉声道,“有些人,并不向往自由。”
“那你呢?” 苏卓望着逐渐平静下来的河面问,“你向往吗?”
她在期待什么?
她问一个出身尊贵的皇亲国戚、一个堂堂禁军护卫长,是否向往自由?
扬州只是他的经过,他的前途在京城、在皇宫。
小小的扬州,怎么会是他的归宿?
他们只是短暂相遇而已。
“算了,当我……” 苏卓后悔问这个问题。
“向往的。” 公孙逸打断她的话,偏过头,正视苏卓的双眼。
遇见你之后,我更向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