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鲛人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
又听得几声“扑通”、“扑通”,几个人影又跳进河中。母亲舍不得孩子,恨不得也要跳河,被人强力拉住。
河流已经被鲛人搅得湍急,更何况那是鲛人的地盘,人类冒险跳入,也不知道有什么下场。
孩子已经长大成人的几户,说着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摆明了是来看热闹。他们也从鲛衣中得了利,出了一些人力,但毕竟孩子的苦楚没有降临在他们头上,那些话只是说出来安慰人的,并不起任何效用。
还有孩子想要追随鲛人的身影,被几个成年男子强行拉住。这些孩子虽然不能行走、不能说话,打鱼却是一把好手。白天,孩子们去打鱼,大人们坐享渔翁之利,不用风吹日晒,端一壶茶坐在院子里聊八卦,喊女人去洗衣做饭干活,好不快活?
劳动力没了,他们自然是要着急的。
苏卓和公孙逸冷眼旁观这一切,谁都没有想上前插手。
这已经脱离了他们的职责,也脱离了他们掌控的范围。崔镇有崔镇的水土、文化,以及惯性,崔镇成为现在的崔镇,一半以上是他们自食其果。
没拉住的孩子,一个个地跳入河中,那些孩子们在水中仿佛有了新的生命,如鱼一般灵动、快活,全无在陆地上的笨拙。
苏卓站在河边,欣赏他们远去的背影,只听得几个女人一声声的哭喊,想要随自己的孩子也奔去那不可知的远方。
苏卓忽然觉得自己冷漠,却不明白自己感怀的立场在哪。她应该同情吗?她应该可怜吗?她应该做何姿态才正确呢?
她只是静静欣赏着鲛人的歌声、身姿,然后与他们道别。
公孙逸显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站在苏卓旁边。这些说不清道不明、不知道该怪罪谁也不知道该可怜谁的事情多了去了,朝堂中的丑恶与高洁、宫闱内的肮脏与无辜,他已经见过太多。手上的血,既有无辜人士的,也有罪该万死的,但他们的血都是一样的,一样红、一样温热。
他只是希望苏卓平安。
平安就好。
“都怪你们!”
突然响起一声暴喝,饶是见过大场面的苏卓都吓了一跳。从晋州这一路降妖除魔,什么妖魔鬼怪都见遍了,却也被这一声怒吼吓得肩膀抖了抖。
公孙逸紧蹙眉头,手抚上揽月刀,只消一个眨眼的功夫,苏卓抽出雌雄双剑,向后杀去,剑风扫过之处,鲜血淋漓。
“他们想要杀我们。” 苏卓道。
公孙逸拔出揽月刀,不置可否。
“我们惹了个大麻烦。” 公孙逸道。
“穷山恶水出刁民不假,但如今我是开了眼了。” 苏卓冷哼一声。
她倒不担心自己的安危,有公孙逸在侧,哪怕自己毫无武力,他们也不能耐她何,只是无瑕周菱他们……
“我安排了人手护送她们回扬州府,并且,她们的功夫你还信不过吗?” 公孙逸道。
“那倒是的。”
奇怪,公孙逸来之前,她是很担心她们的。但自他来了以后,她却总觉得安心。明明无瑕还是那个无瑕,周菱还是那个周菱,都有功夫傍身……
事态容不得她走神,几个村民提着斧头朝他们砍去。
“不见棺材不落泪。” 公孙逸冷声道,提起刀,人头落地。
苏卓暗自心惊。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公孙逸杀人。原来那禁军护卫长不是虚名,是一滩滩血垒起来的名声。
血并没有使他们害怕,反而令他们更狂热。村民从四面八方涌向他们,嘴巴里念叨着“都怪你们,我们要饿死啦!”、“孩子没了,我也不用活了”、“当官的杀人不眨眼,来啊,杀了我吧——”、“对鲛人如此好,怎么对我们就像虫子一般……”
苏卓累了,她不想杀太多的人,不想参与这庞大的罪业、因果。
她使出轻功,足尖点在熙熙攘攘的人头上。
公孙逸见她心生倦意,明白她的意思,略微施力,腾在空中。
“我们走吧。” 苏卓说。
公孙逸点头,二人以人头为支点,快步飞到刘二虎看守的茅屋里。
刘二虎看他们脸上有血,笑道,“他们有够不知好歹的。”
苏卓抹了抹脸上的血迹,指了指角落里呆若木鸡的刘氏,偏头问公孙逸道:
“带上她吗?”
“不必了。” 公孙逸道,“由她自生自灭吧。”
苏卓点头,使出内力,飞到房顶。刘二虎不会轻功,由公孙逸带着他,三人借着崔镇的火把灯柱,不费吹灰之力就离开了崔镇。
崔镇的村民追他们不上,怒气无法得到纾解,转而向刘氏清算。他们提着刘氏的脖颈,把身材瘦小的刘氏提到半空中,再狠狠摔向地面。
“都是你搞的鬼!” 村民怒骂道,“你好好的招惹鲛人做什么?”
“还把我的儿搞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现在、现在竟跳到河里游走了!”
“你真是我们镇的祸害!”
“杀死你一百遍都不够!”
他们殴打着刘氏,俨然已经忘记他们从鲛衣中发了多少财,起码半辈子吃穿不愁。
刘氏早就没了声息。她的头发板结凌乱,眼珠微瞪,导致他们以为她还活着,于是更出死力踢踹,直到她小小的身躯已经没有多余的血可以流。
他们需要一个罪魁祸首,也找到了这个罪魁祸首。
杀了这个罪魁祸首,就报了仇。
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