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念月怀胎三个月的时候,等来了潘立寒的分手信。
信上说,他并非她能所托付的良人,她值得这世间最美好的男子,而他潘立寒,给不了她想要的幸福。
于是他们就这样分手了,三个月的孩子,葬在京郊某一座院子的柳树下。没过多久,潘立寒迎娶京中贵女,俨然一副乘龙快婿的模样。
也正是这件事情,让崔念月成为如今的崔念月。她费力钻营,一步步踏入京城的社交核心圈。潘立寒曾是她最好的支点,也正是潘立寒的人脉,令她飞上枝头,竟得皇上垂青。
再次回首望去,她已经是前朝后宫中的人物了,饶是京城四少之一的潘立寒,也望尘莫及。
而那三个月大的孩子,似乎已无人记得了。
崔念月无心去追究潘立寒的“过错”。她曾经痛恨负心人,但这一路走得实在艰辛,她也曾负过很多人,男男女女,好人坏人,也正是一路的抛弃,她才能心无旁骛地向上爬,爬到龙床,而人心只是笑话。
她也视曾经的自己为笑话,所以后来竟不恨潘立寒了,甚至理解他。
潘立寒却整日不得入睡。迎娶豪门千金虽令人羡慕,但大家族的规矩实在复杂,他凭差不多的才学和差不多的家世混得的“京城四少”的名头,在真正的世家面前不值一提,甚至还有人拿此事说笑,用“四少”这个名头来揶揄他,他引以为傲的东西竟成了笑谈。
其次,千金也不是好惹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千金的姿色才学本不如崔念月,每每入夜,他竟不自觉想起曾经和崔念月吟诗作画的夜晚,真可谓绿衣捧砚、红袖添香,虽贫苦,但仍有一颗“真心”在。他是真的爱念月,念月也是真的爱他。
哪像这位千金小姐——潘立寒扭头,看到千金睡觉时微张的双唇,心里泛起一阵厌烦——仗势欺人、性格难讨人喜欢,如何能与念月相比?
可惜……若是念月不是念月就好,若是念月出身好一些就好……
如今的不平和愤懑也只能悉数咽下,身在世家,身不由己……
哪料千金竟然还管自己逛青楼?男子汉大丈夫,谁人不碰一两个角儿?他不能在家里吟诗作赋,还不能去青楼和几位良人亲亲嘴、吃吃香?
而她竟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还想和离?岂有此理?
潘立寒心里清楚自己是高攀了千金,所以前后巴心巴肝得伺候得紧,没成想千金根本不吃这一套,她似乎也厌倦了自己成日只会念诗,不考取功名——看来爹爹说的是没错,千金暗自想,男人的皮相是一时的,根本靠不住,还得有一官半职、有一个公家才好!
如今这张脸看是看腻了,谁成想他还敢逛窑子?岂有此理?
千金当初追求潘立寒追得猛烈,如今翻脸也是弃之如敝屣,两个月内,将潘立寒扫地出门。“京城四少”中原本潘立寒在首位,如今乘龙快婿跌落云端,倒是曾经被他抛弃的崔念月常伴天子左右,竟比皇后还威风,岂有此理?
潘立寒越想越气,他回到京郊小院中,日夜不得入睡。京城中不断传来崔念月的消息,更让他气得跳脚,他坐起身来,也不知道受什么差使,竟提起笔,画下念月动人的身姿……
一张、两张……
他念念不忘。
念月、我的念月……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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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到了这封信。”
崔念月从袖口中掏出一封有些旧的信,递给苏卓。
苏卓打开匆匆扫了几眼,一些渴求之情、一些昔日回忆——
一些恐吓之词。
「念月,你我之间的情谊,三百两白银不多吧?你也不想这些画被你的枕边人瞧见,对吗?」
苏卓紧锁眉头。
“如此下作!”
崔念月点头,淡淡道,“我不追究他过去如何伤害我,他却拿之前的事情要挟我,甚至追赶扬州府,不惜一切代价想要从我手中套取银两。如果让皇上知道,恐怕…… 恐怕我苦心经营的一切将付之东流。”
崔念月抿抿嘴,还想再说什么,却难以开口。
苏卓点头,她自然明白。重要的事情从来都是难言之隐。一个出身平平的崔镇女子,由扬州的青楼到京城的皇宫,此间苦楚,饶是狐仙也难以咽下。
“所以,我要他死,银两好说。苏姑娘,你能帮我吗?”
苏卓摇头,“在下不干杀人越货之事。”
崔念月收回眼神。这个回答,她早已猜到。
本来,请人杀人就是不情之请,谁想沾染此等罪孽?她能理解……
“但是,我们可以祸水东引。”
苏卓勾起嘴角。
她已经想到如何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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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这样?” 周菱一拍桌子,站起身,“我们还能这样?”
苏卓淡淡看了她一眼,“有何不可?”
“那可真是太棒啦!”
周菱在小院内欢快踱步。
“让那个肮脏东西吃点苦头!”
崔念月抿嘴一笑,此时她已不完全是先前那副高高在上、生人勿进的样子了,素净的淡妆,一身鹅黄色的衣服,给她平日不怒自威的脸上增添几分亮色。
“何止吃点苦头?” 崔念月道,“只恐怕……”
“嘘——”
苏卓将食指比在唇间,看看崔念月,又看看周菱。
此事不可以说破,对任何人都不可以。
苏卓转身取出九支香,一人三支,对着从来都一言不发的上苍。
“以天地为命,以性命起誓,” 苏卓朗声道。
“此事只有上天和我们三人知晓,除此以外,再无旁人。”
说罢,苏卓秉着香,深深鞠了一躬。
崔念月跟着鞠躬:
“以天地为命,以性命起誓。我崔念月,绝不多言。”
周菱嘻嘻一笑,道,“以天地为命,以性命起誓——不,我已经没有性命了,拿我的魂魄起誓,此事我将封死在心,绝不带入轮回!”
崔念月听闻此言,开怀大笑,三人把香插在香炉上,又拜了拜,继续密谋道:
“我们要保护好念月,尽量把皇上画得裸露一点,这样才会龙颜大怒!” 苏卓道。
“我还活着的时候,可是恨极了这些画花柳册的烂货,没想到有一天皇上也要吃这种苦头……” 周菱补充。
“皇上生性敏感多疑,” 崔念月咽一口茶,微笑道,“潘立寒,你惹了你最不该惹的人。”
“是啊,皇上可不好惹。” 周菱附和道。
“不,不是皇上。”
崔念月纠正道,手指拨弄了一下念珠,笑意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