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郁一个仰倒，被他的回答打败了。

才不是这样呢！

小甜糕还好奇地打量他：“不要在意这个啦，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独特的，就像我和姐姐的眼睛。所有的独特组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自己，所以不要总在意自己没有的东西啦。”

扶着桌子正准备坐下，被唐郁一把捞起来放回床上，少年垂下眼眸，突然像个小大人一样感慨。

“其实就算是自己已有的东西，终有一天也会离自己而去的，没有什么会一直陪着谁。更何况得到某样东西又怎样，有时候也会失去另一样东西。”

“比如我的身份，还有我的疾病……”

这些话，他从未对别人说过，他也不能将这些事情说给娘亲阿姊或者家里的侍女侍卫们说。

前者说了让他们担忧伤心，后者说了让他们畏惧惊恐，除了折磨他人，没有任何用处。

他像是整个家里唯一的异类，也许是心里憋了太久，他轻而易举地讲给这个局外人，像是安慰他，也像是给自己多年的孤单找个排泄口。

唐郁用灵力幻化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神情低落的样子，心里突然也有些感同身受般的难过。

真是脑子进水了，什么蓝眼睛黑眼睛的，有什么好计较的。

竟还需要一个小毛孩开导了。

于是他狠狠揉了揉小凌歌的头发：“这些话都谁交给你的，小小年纪，怎么伤春悲秋的！”

“你的未来还远着呢，信我的话，你的病会好的。”

“你根本不明白，自我知事起，每天都在喝药，一日三顿不曾停过。虽然每个人都这样安慰我，但我知道，我的病好不了的。”

“不是安慰你，说的都是实话。”唐郁想了想，换种方式忽悠他，“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凌歌疑惑又软和的目光投向他。

唐郁强忍着搓一把的冲动：“我是算命的，算的特别准。”

“你以后可是精彩绝艳的少年天骄，紫金双九雷劫知道吗？那是最高规格的雷劫……不知道也没关系，很厉害很厉害就对了，几百年来没人渡过的雷劫，你渡过了，还是在诸多大能面前，修仙界诸多天骄，很少有人能压过你的风头。”

他说的煞有其事，小凌歌将信将疑：“听着不像我。”

“这就叫破茧成蝶。”

少年似懂非懂，蓦地反应过来竟然就这样信了他的鬼话，抿着嘴唇瞪他。

“还说你是好人，看着就像蛊惑人心的妖怪！”

妖怪？他哪里蛊惑人心了！

想到那些年打过的仗，唐郁手动给他闭嘴：“……骂的真脏，下次不许再说了。”

“咚咚咚——”

远处突然传来敲门声，侍女在门外说话：“小少爷，您的药重新热了一碗……”

小凌歌大惊失色，目光无措地看着唐郁，给后者看得心底软乎乎的。

嘴上说着妖怪妖怪，实际上还是很担心他会被抓走的嘛。

唐郁透过窗看了眼天色，挥了挥手：“乖乖喝药把身体养好，我还有事，要先走了哦，今日之事权当我们之间的秘密。”

真是傻了：竟然把鬼树虚幻的人物当真，以为他还有自己的未来。

他摇着头自顾自笑了两声，是那种很开朗很愉悦的笑意：“下次遇到陌生人，记得要大声喊家长。幸亏你遇到的是我，不然被别人骗走了都不知道。”

“那么，小少爷，再见。”

就这么走了？

小凌歌呆呆地，看着他一点一点消失在原地，连带着那张灵力幻化的椅子，房间内再没有一丝一毫他存在的痕迹。

“小少爷？”

太久没人应声，侍女急匆匆进来，却看见少年怔愣地看着帷幕的方向，眼底闪过几分痛苦和不甘。

那情绪一瞬即逝，快到侍女疑心错觉。

“拿来吧。”少年声音漠然，像是之前的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侍女如蒙大赦，端碗看着他喝药再端出门，一系列动作完成得极快。

等人走了，再次剩下他一人，他品着口中带着血腥味的苦涩味道，缓缓抬眼，对着半空尝试喊那个不速之客。

“你还在吗？”

“人已经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你可以再陪陪我吗？”

人已经彻底离开了。

“……唐郁。”

少年仰面轻叹。

——“这要我如何甘心啊。”

*

当事人并不知道背后有人如此念叨他，他从凌歌的小院出来，便径直向前院走。

这时候的前院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三三两两的很是热闹，听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凌家两位嫡系的小姐少爷已经回来了，说的正是凌颂和凌歌。

他暂时没心思管这些，抬头扫了两眼，悄咪咪用灵识转了一圈，很快发现角落里隐藏身形的某同僚。

纪无恙表情凉飕飕的，只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颇有一种冷淡谴责的意味。

说好的等人一来就前院汇合呢？看不出来您这忙的事情还挺耗时。

唐郁装作看不出来的样子，移步到他身旁，轻声问道：“他们两个回来了？”

“回来有一段时间了。”想起考虑的那件事，纪无恙继续道。

“你要做的事情完成了吗？我怀疑这府里还有一个被幻化出来的凌歌。”

唐郁并不意外，轻轻颔首：“确实有一个，我已经见过了，还待在院子里喝药，暂时出不来。”

果然如此。

“啧。”纪无恙拧着眉头，“那他们整这么大阵仗是为了什么？难不成他们意识到自己是幻境……不对。”

鬼树空间毕竟与天衍棋盘不同，前者的幻境只为诱捕猎物而存在，如果没什么意外情况，里面的人自然会知道某个伤人的事实：自己不过是被模拟出来的人物，属于幻境的一部分。

所以说，凌颂见到凌歌的一瞬间，看到那张等比例放大的脸，就会知道那是自己现实时空的亲弟弟。

靛宛楼下发生的一切她其实也知道，只是她存在的意义就是杀了这些外来者，那么会不会有一瞬间，她也希望凌歌就这样死掉？

只是后面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放弃了原本的计划，装作什么也不知情，装作幻境模糊了她的感知，丝毫不怀疑地认下这个弟弟，并联合整个凌府大张旗鼓地迎接他。

凌颂和凌家的内核是什么？

他们对凌歌的爱自然是毋庸置疑的，所以凌颂听到凌歌喊“阿姊”的时候，会对他心软，会罢手，也会在乎他是不是受到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