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_
“这个世界太讨厌了。”你宣布,多少带着怒气。是第二天的午餐时间,你对莉娜和谢莉说,“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讨厌鬼!”
而莉娜的回答是闭了闭眼,对你翻了个优雅的白眼。她说,“你现在才意识到这件事,真让我悲哀。”
“是的。”谢莉赞赏地说,“你说得对。”你也不知道她到底赞同的是莉娜还是你。你只是坐在餐桌旁,怒气冲冲,用叉子把碗里的生菜弄碎。
你强调了一遍,无法控制,“所有人都很讨厌!”
好吧,好吧。现在,你总算逐渐理解了一切。你总算理解莉娜和谢莉为什么总是用那种嘲讽的态度谈论所有人和事了:如果整个世界都是一大堆的讨厌鬼和讨厌事,这难道不正常吗?所有人就是都很讨厌呀。谁都很讨厌!包括莉娜,也包括撑着脸颊,笑眯眯看着你的谢莉。你倒确实很想也讨厌一下你的朋友们,那天,你都甚至不想莉娜说话了——但被她用剧本砸了下脑袋就老实了。
你觉得很烦恼!
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件事、两件事了。生活里,到处都是琐碎的烦恼。白天和夜晚都是一样的。但就算如此,你还是得上课、写作业、排练。在化妆室里,你的同学们谈论着什么,窃窃私语、声音嘈杂。他们甚至凑过来,来问你身边正在对着剧本圈圈画画的谢莉,那是一种好奇的、兴奋的神情,“谢莉,是不是真的?你听说了吗?”
“昨晚的抢劫案真的有人死了吗?”他们说,“是真的吗?真的有青少年杀手吗?”
谢莉于是抬起头来。
谢莉的妈妈是哥谭公报的主编,对这些新闻,谢莉一向是比别人知道得更清楚。但被询问时,谢莉一向只会露出惊讶的神情。她推一推眼镜,耸肩,“真的吗?我怎么会知道?哥谭报社一个个都老掉牙了……你们真的指望哥谭公报能知道些什么新消息吗?”
但男孩子们兴致勃勃的势头没有丝毫减弱。他们说,“那么他们真的开枪了吗?那些劫匪?哇哦,我听说他们干掉了保安,然后逃掉了,在所有警察面前——这不是很酷吗?”
你重重地合上了剧本,抬起头起瞪着他们。
“这才不酷!”你说,“这很蠢!”
杀手到底有什么酷的!
那一整天,你的火气都很大,一副不高兴的样子。面对你那张显然怒气冲冲的脸,对面的男孩额了一声,缩了缩脖子。显然,他们没有想到你会突然这么生气。在戏剧社里,如果莉娜用这种语气对他们说话,你相信他们一定立刻闭嘴了。但你生气了,这男孩反而笨拙地解释了一下。他说,”拜托,Yn……你怎么啦?我们中没人惹你啊。”
才怪。
他们都惹了你,全世界都惹了你。所有人都很讨厌!只是没人知道这件事而已。你只闹了一会脾气,就被叹了口气的谢莉推去了舞台中央,她对你莫名其妙的大小姐脾气不发表任何意见。但这些怒气——这些情绪,到底还是干扰了你的训练。你没忘词,也没偏台,但你的神态和样子大概很不对劲。因为莉娜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她喊了三次卡,最后终于对你露出那种可怕的、像是要把你挂到吊灯上的眼神,“韦恩!你在干什么?你是麦克白夫人,不是雅典娜!认真点!”
……好吧。现在,你的烦恼又多了一项:你还被莉娜狠狠骂了一顿。糟糕的一天!
回到家里,调查还要继续下去。唯一的好事是,布鲁斯终于冷静了下来。当你回到家的时候,蝙蝠电脑上正呈现出一副哥谭市的地图,上面深深浅浅有很多红色的圆,代表着哥谭最近这些青少年犯罪发生的地点。最早的一起案子,发生在六个月之前,最开始还只是小打小闹,后来就越来越过火。偷窃、抢劫、火并、争抢地盘……现在更是演变成了抢劫案。蝙蝠侠站在那里,看着所有这些深红色的圆圈——他把这些案子放在一起,是因为出于某种直觉,认为这些案子后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他还没有找到,到底是什么把所有这一切联系在一起。
除此以外,新的死亡给了你们的新的线索。现在,你们有新的死者了——银行抢劫案里的安保人员。他试图反抗,却没有想到孩子们敢于开枪。你坐在蝙蝠电脑前,看布鲁斯反复拉动进度条,那一小段视频反复播放。到最后,死亡就让人麻木了。你歪着头看了一会,突然意识到,“他们受过训练。”
是的,尽管,那只是粗糙的训练,非常明显的痕迹。录像显示,参与抢劫的三个孩子都戴着滑雪面罩、手套,没留下任何指纹线索。他们参与抢劫就好像是参与学校活动一样——你的意思是,仿佛是排练过。但他们仍然很紧张。这就像是电影:劫匪们进入,朝天花板开枪,分开控制所有人,看上去似乎很有经验。但当保安试图反制的时候,高个子在慌乱中开了枪——杀了人之后,他们像是被吓坏了。最矮小的抢劫犯甚至蹲下去,试图摸保安的脉搏,但她被同伴扯开了。如果他们是合格的罪犯,就该知道此刻应该继续控制,既然死亡已经发生,银行里的其他人只会更恐惧。但孩子们……这些劫匪,他们还只是小孩。
迟疑的时间足够柜员踩下报警按钮。两个高个子的劫匪拉着最矮小的,拎着装满钱的袋子逃出银行。他们并非专业的劫匪,一旦杀戮开始,反而感受到恐惧——于是控制土崩瓦解。
“有人训练过他们。”布鲁斯说,“教他们如何开枪,如何威胁。要最先控制房间里持武器的人,逃离时要有一个人殿后。他们甚至有车。他们受到过这些教育。”
“教育。”蝙蝠侠的声音继续说,愤怒在缓慢地燃烧,“……让他们变成罪犯的教育。”
你们得到的另一个证据,是那颗子弹。差点击中蝙蝠侠的那颗子弹。
让人惊讶的是这颗子弹代表的信息。它串联了另一个案子——你看到那份尸检报告再次打开了,就在电脑的角落里、哥谭犯罪地图的边上。死去的小戴维的面容,静静地看着你们。哥谭抢劫案里的子弹,和击中了戴维的子弹是同样的型号。戴维的死,就和哥谭最近这些青少年犯罪串联了起来……尽管你不能明白,他们的关联何在。昨晚的抢劫犯——他们看上去对死亡如此生疏,如此恐惧。你想很容易就排除掉他们杀死戴维的可能。但为什么会是同一型号的子弹呢?
你小心抬起眼睛,去看蝙蝠侠。你说,“会是巧合吗?”
布鲁斯说,“不能确定。”
他大概……当你站在他身边,看着布鲁斯的时候,你能意识到:布鲁斯大概一直没睡。缺少睡眠会让人情绪暴躁。但在一夜的调查后,蝙蝠侠恢复了冷静。只是这样的冷静,看上去像是一大块冷硬的花岗岩。比起愤怒的样子,反而更难以亲近。而你也只是站在那里,轻轻扯了扯他的披风。
你说,“那我们从哪里开始查呢?”
布鲁斯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应你的小动作——这让人心里空空的。但你知道他的答案。
你们从死者开始。调查,总是要从死去的人身上开始。一切都因死亡而始——是为了死者,而非为了凶手。这样的时刻,总让你想起你的同学们:他们中真的有人觉得青少年杀手很酷。很酷吗?那么,你们在夜晚所做的一切……又到底算什么呢?
夜晚,调查开始了。蝙蝠的翅膀撕开夜风,呼啸作响。而你张开翅膀,借着他羽翼下的风飞行。银行抢劫案中,你们有了许多线索。但最明显的是那颗子弹,瞄准了蝙蝠心脏的子弹。从□□时代里面开始,哥谭内部每年流入的枪械已经难以计量。哥谭警局权利萎缩,难以计量清楚,但有人一定一清二楚。在黑暗中,以贩卖武器为生的那些人一定清楚——所以你们去找企鹅人。
情报在企鹅人这里唯一的好处是,他的据点很稳定。冰山酒店总是开门宴请各路宾客的。但蝙蝠侠仍然费了点劲——你是指揍翻了门口的保安,然后踢开了企鹅顶楼公寓的们。整个房间都在颤抖。在冰山下,楼下一无所知的人们还在纸醉金迷的酒宴中沉醉,宴会都是这样的。而门后面,企鹅人抓着自己的雨伞(你知道那其实是武器),他看着蝙蝠侠身后东倒西歪的保镖,气急败坏地举起枪,“又是你,蝙蝠!”
这就跟流程一样。
十分钟后,你跳到了桌子上。室内已经乱成一团,企鹅人的单片镜掉在地上,已经被碾碎了。他被揍得鼻青脸肿,当布鲁斯活动手指时,你能听到清晰的活动关节的声音,而这声音大概足够让企鹅人气急败坏。他举手投降,声音都是尖锐的,“你专门来揍我?我最近可没空忙着针对你!”他说话的时候气喘吁吁,肥胖矮小的身躯瘫倒在地上,被折断的雨伞和子弹都掉在地毯里。你张开翅膀,飞到他坏掉的雨伞上,企鹅人控制不住地瞥了你一眼,你看着这有点血腥的一幕,只是抖了抖翅膀。
“是的,我知道你忙着做你的生意。”蝙蝠回答。他举起透明的证物袋,里面有一颗弹壳,“眼熟吗?告诉我,科波特,过去的六个月里,你把它们出售给了谁?”
科波特没有必要说谎了。已经被揍了一顿,虽然不会死——但如果继续抵抗,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他爽快地告诉了你们,虽然在他说话的时候,他脸颊上的血污一直浮动着,让他的表情显得扭曲。过去六个月里,他曾经把这些枪械出售给很多人,但大客户只有两位——一位是双面人,老客户。另一部分,则出售给了犯罪巷一位“值得尊敬的老女士”。
“我能说什么呢?她是为了教育才购□□械,而且她给的价格很好。”科波特咧嘴一笑,你看到他嘴里的血色和尖锐的牙齿。这笑容就像是鲨鱼,“我又能拒绝吗?我是哥谭十佳市民……我关心教育事业。”
至于对其他人的询问,则没有对科波特那么糟糕。当你们找到双面人的时候,你们不必询问更多。他的手下拿着枪对准了你们,甚至有那么一两只枪口对准了停留在蝙蝠侠肩膀上的你……你知道有些人,黑暗中的这些人,是以射杀野猫野狗为乐的。但你安静地停留在蝙蝠侠的肩膀上,看着双面人那张扭曲狰狞的面孔。企鹅人——每次面对他,似乎都很少有平等对话的可能。他是商人,却总是要被逼到角落,才肯稍微说句实话。但双面人不一样,虽然他是个无政府主义的疯子、选择困难症,但大部分时候……很奇怪,他是可以正常沟通的。尽管他也依旧是喜怒无常、满手血腥的。
但那个夜晚双面人的心情应该不错。
只需要看到他的手下拿着的枪械,就知道了某些问题的答案。所以只需要问另一个问题,一个突兀的问题,蝙蝠侠说,“你为什么要杀戴维琼斯?”
在双面人的据点边,哥谭的海水涛涛,只是并没有月光洒落其上。只有噪音和罪恶,点缀着哥谭的夜晚。那天晚上,你们的运气不错——听到蝙蝠的问题,双面人只是拿出硬币,抛掷。从他的表情看,他期待着杀戮,但打开手的时候,硬币完整的一面朝上了。于是哈维丹特狰狞的血肉对你们笑了。他的嗓子早就被浓酸毁掉,听上去沙哑可怖,他说,“谁是戴维琼斯?”
“一个孩子。”蝙蝠说,“他死在米勒湾。”
“我不杀小孩。”哈维丹特说。而双面人抛掷着硬币,接上这句话,“除非命运让他死。”
你们都知道,双面人说的命运指的就是他手心里那枚硬币。完整的面朝上,就行善事。被划破的面朝上,就行恶事。但双面人确实不屑于对你们说谎——因此,这个选项暂时排除了。
但你们能得到的信息到此为止。
剩下的线索,无论是企鹅人还是子弹——都隐隐约约指向犯罪巷。在蝙蝠电脑上显示的地图上,也能看出来,哥谭近六个月的青少年犯罪都发生在犯罪巷之外的地方。至于犯罪巷里——小偷小摸,小打小闹?是的。杀人案?是的,依然存在。但这一切是和孩子们无关的。所有糟糕的青少年犯罪……都发生在犯罪巷之外。这几乎就是一种锁定。
可是犯罪巷很大。谁在里面操控着孩子们的犯罪?这个人必须能轻易接触到所有的这些孩子,而且她(他?)必须十分隐蔽,也必须足够有煽动性。这些词语,都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学校——但犯罪巷没有学校。在这样的地方,谁会想开办一所学校?只有石头和挤扁的罐头一样的楼。但蝙蝠车仍然驶往犯罪巷,在半路上,阿尔弗雷德的通讯进来了。
“或许你们会想知道这个消息。”阿福说。他是从寄养机构打来电话的。在那时,哥谭还没有彻底电子化,寄养机构的许多文件都是纸质的,藏在无数个柜子里。而阿尔弗雷德动用了一点……小手段,得以翻阅这些资料。你能听到他那边传来的排气扇的转动声,以及资料被翻动的声音,阿福说,“我刚刚查阅了琼斯先生的档案。看上去,他曾经有个幸福的家庭,但琼斯先生和琼斯夫人因为车祸离开了,愿他们安息。那之后哥谭的儿童寄养机构曾想把琼斯先生送去他的姨妈家,但他很快就逃跑,成了流浪儿。我们的戴维先生一直都是流浪儿……但六个月前,他被一个新的寄养家庭领养了。”
“一位可敬的女士。”阿福说,“她的姓氏是古恩。据我所知,她开设了一家问题儿童寄养学校——她有教学资质,于是领养了很多孩子。哦,我很惊讶……古恩夫人收养的孩子如此之多,或许已经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蝙蝠侠眯起了眼睛。
在电话那头,阿福的声音还在继续。他在翻动档案,声音却依然很平静,“古恩夫人收养了二十多个孩子,很长的名单。但我恐怕在上面发现了一位我们都熟悉的朋友……这位先生最近逃出了古恩太太的寄养机构,他的名字是……哦,在这呢。杰森·彼得·陶德。”
蝙蝠车猛地刹车,惯性作用下,原本在方向盘边上蹦蹦跳跳的你差点一个轱辘滚到布鲁斯的怀里去。
你的羽毛都快炸开了,“呀!”
蝙蝠侠攥紧方向盘,被你打岔了一下,也不得不伸出手来,把差点掉下来的你捧起来,放到自己的肩膀上。你在他肩膀上努力梳理了一下羽毛。虽然有这么一点小插曲,但蝙蝠侠依旧抿紧唇,他一言不发,立刻调转车头——你已经猜到了是要去找谁。杰森陶德,那个之前被你们扔进韦恩家的救济院里的家伙——对吧?
“我不认为您就这样去找他是件好事。”阿福说,“或许这种场合,您应该让布鲁斯韦恩出场——毕竟,蝙蝠侠前几个夜晚才把陶德先生扔进救济所。”
“我们没有更多的时间了,阿福。”蝙蝠侠回答他,声音很低,“还轮不到布鲁斯韦恩登场,他也无法遏制风暴,他只是个一无所知的阔佬。如果古恩太太就是这一切的主使,那么她还会继续行动。她收养了这么多孩子,每个月三千美金的寄养津贴——但她仍要把这些孩子培养成罪犯。她不会逃走,只会掀起更大的风浪。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立刻找到杰森。”
你听着这些对话,只是在布鲁斯肩膀上轻轻蹦了一下。在一整个夜晚的飞行和寻找后,你也明白布鲁斯没能说出口的话:杰森处在危险中。和这些案件牵扯在一起的每个人,都处在危险中。他是更多的线索,必须尽快找到他——保护,或者是控制。他是证人,又或者会成为人质——无论如何。
在那个也晚,你觉得自己好像在玩一场拼图游戏。大人们的对谈让人觉得疲惫,许多繁琐的线索掉落在你的手心里。布鲁斯能理解、梳理清楚所有这些线索,但对你而言,你只是跟随着黑暗继续蔓延。你们仍然在追逐着戴维琼斯的死因,对你而言最重要的只有这件事。你抖了抖羽毛——莫名其妙,却感觉到内心深处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慢慢升腾起来。
你想或许是因为你太困了吧。
你以为那个夜晚或许就会这样结束——
拜托。已经够了,对吧?一整个夜晚,你实在经历了足够多的信息轰炸。太多的话语,太多的线索。应该结束,应该结束了。就这样让你们翻窗进去,然后看到杰森陶德在救济所的床上呼呼大睡吧。然后你们晃醒他,问清楚问题、保证他的安全,这样今夜就能结束了。你就能睡觉了。
但不出意外,就该出意外了。
那个夜晚,来到救济所的时候,哥谭的夜晚还没睡着。哥谭的罪恶还在活动,但救济所里——嬷嬷们已经睡着了。那些孩子们也安眠着,但睡着的这些人里不包括杰森陶德。你们的这位陶德先生,他在那个夜晚正打算做一件大事。当你们来到救济所的时候,杰森陶德正要逃出这所韦恩投资的救济所——你拍打着翅膀,停留在他边上时,这个吊在窗帘上、正打算往下爬的家伙和你大眼瞪小眼。你和他面面相觑,就这样在黑暗里沉默了。
老实说,在经历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大人们之间的对谈后,在看到杰森眼睛的那一刹那,你反而觉得有种愚蠢直白的美。但这也不妨碍你看着他,脑袋上冒出一个小小的问号。
突然之间,你忘记了别的烦恼,忘记了所有困倦。心中,只剩下了一种无语。
老天啊。你想。
这家伙是真能折腾啊!
4_
杰森陶德觉得自己最近运气有点差。
好吧,实话是他运气从来没好过。但最近是不是有点差得过分?自从他离开了那所……所谓的寄宿学校,再次独自一人之后,他的运气就很糟糕。偷面包的时候,被店主挥舞着撬棍追了两个街区——那家伙是磕嗨了还是怎么了?然后撬轮胎的时候又被一只鸟——好吧,准确来说是只麻雀抓了个正着。那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撬的是蝙蝠车的轮胎。这个叫蝙蝠侠的家伙到底懂不懂行情,谁要他非把车停在犯罪巷?而且他为什么非得在车里养一只麻雀?他本来可以卸完轮胎走人,结果却被一只麻雀啄得脑袋痛,还被一只黑漆漆的蝙蝠扔进了救济所。韦恩——哥谭的阔佬资助的救济所里,挤满了一大堆可悲的家伙。而杰森还得与他们为伍,虽然只是暂时。但哪怕只是这么短的时间,杰森也可以断定,这些家伙幸好是生活在这里,如果在街头,他们不出一天就得被走抢身上所有东西,裤子都不会剩一条,然后就冻死在哥谭某个角落里。
杰森从来没觉得自己会在这里久留。
这里——韦恩的救济所里,有食物,也有遮风挡雨的天花板。嬷嬷们是古板而苍老的修女们,除了每顿饭之前都要求祈祷和感谢上帝之外,也没有多余的要求。其他孩子们庸碌而平常,就算给他们机会,杰森都怀疑他们能打赢自己吗。平常、安全、温和。这里看上去似乎是个好地方——暂时看来,是这样。
但杰森还是决定逃走。
他不信任——如果在犯罪巷的街头生活一年,这件事就很正常了——他不信任,也从来不喜欢权威。不信任什么机构,也不信任任何蓝衣服。天上不会掉馅饼,救济所又为什么莫名其妙收养他们这些人?你以为自己走了好运,其实说不定是更大的风浪的开头。这些人还能从杰森陶德身上得到什么?他没有钱,只是个小毛贼,偷东西和撬轮胎倒是很熟练——但能出卖的只有自己的器官。但杰森觉得,他挺喜欢自己身上的器官和胳膊腿的……所以暂时不打算把这些东西拆下来卖给任何人。
所以他逃跑了。
这种事,逃跑——逃离,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对杰森陶德这样的人来说,这一切理所当然。犯罪巷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如果你从小生活在这样的规则中:警察就站在门口和毒贩交易,收取保护费。毒贩们在楼里横行霸道,偶尔居然负责维护秩序。任何被关进监狱的人,不出一个月就能被放出来,出来后一切照旧——在成长过程中,蓝衣服(也就是警察)从没给过你任何帮助,甚至有时挥舞着警棍恐吓你,那么不信任一切也就成了本能。
不错,当时,蝙蝠侠确实把他扔到了这里。那只麻雀……你。当时,你就耀武扬威地站在副驾驶座位上,对着他愤怒地啾啾啾叫。被啄的时候,他总算明白蝙蝠侠养着你是为了什么了:你啄人真的很痛。哪天遇见小丑,干脆就把你扔出去啄人算了。在救济所里,嬷嬷们接纳了他。看上去是个合适的落脚地……但杰森,对于杰森这样的孩子来说,逃跑才是唯一的选择。一次次从看似温暖的陷阱中逃走,到危险广阔的世界中去。不应该信任任何人,也不应该相信任何权威。高高在上的东西就是危险的。因此,杰森观察了几天,最后确定了逃跑的方法。很简单:趁所有人睡着了,扯下所有窗帘,拧成绳结,就顺着窗帘的绳索爬下去。离开时,他几乎没有带走任何这里的东西——几乎。甚至穿上了自己来的时候那件宽大的夹克,风吹过的时候,他就听到远方哥谭的声音。
夜晚,哥谭的夜晚也是吵闹的。哥谭是座尖叫的城市。凯瑟琳曾经这样说过:哥谭一直在尖叫,像只待宰的猪一样。所以她需要药,才能在尖叫声中入睡。只是安眠药,别担心,宝贝。帮妈妈把针管拿过来……她这么说。但安眠药不应该用到针管,也不该从血管里打进去,妈妈。他从来没这么说过——这些话一次也没有说出来。哥谭一直在尖叫,而且越是长大,听到的噪音就更多,偶尔,在混乱的声音中,也能听到些别的。比如遥远的风声。比如拍打翅膀的……小鸟羽毛划过风的声音。
……等等。
刚刚是有人说了“小鸟翅膀的声音”吗?
杰森陶德突然沉默了一下。
意识到的时候,他正……好吧。他正吊在半空中,很傻。绝对是个很傻的姿势,但他有什么办法?他只能就这样扭过头去,在黑暗中,他看到一只麻雀的影子。很难控制自己不露出那种傻瓜一样的表情。虽然,麻雀都长一个样……人类不也都长一个样?但在杰森的眼瞳里,他看到一小团麻雀扑闪着翅膀,在他身边转了一圈,不知为何,杰森觉得这只麻雀——好吧。那就是你,那一定是你!世界上除了蝙蝠侠的麻雀,还有什么鸟会用这种看傻瓜的眼神看他啊?
你的表情——鬼知道他怎么在一只鸟脸上看出那种人性化的表情的——但杰森觉得你看上去很无语。鲜明的,毫不掩饰的无语,甚至还有点嘲笑似的。在你身边,黑暗笼罩着,无处不在。你在这里,那么,显然某个都市传说也在不远处。那一刻,面对你的羽翼,你的眼睛,杰森陶德控制不住,“……老天。”
“我真受够了。”他忍无可忍地说,“到底有完没完?!”
答案是,没完。
如果你能听到杰森在心里想些什么事,或许你会赞同的点点头。你会告诉他:对的,杰森陶德,你今晚就是运气很坏的呀。
杰森的坏运气还没有结束。
五分钟之后,他被捆了起来——用窗帘制成的绳索,到头来方便了黑漆漆的蝙蝠侠。杰森就这么被捆住,扔在了救济所的屋顶上。今晚的蝙蝠脾气很差,所以捆人的时候大概没手下留情,但蝙蝠一直就这么吓人,所以杰森也不会因此受到更大的惊吓。但他哪怕被捆住,也还是警惕地瞪着你,显然觉得你又要啄他。杰森陶德还是有一点好运的——那就是你。你是一只不记仇的小鸟,而且,你很高傲。你只是蹦到了他的脑袋上,害得杰森立刻颤抖了一下。他的头发乱翘着,硬邦邦的,不太舒服。但你还是蹦跳了一下,扑腾了一下翅膀,这声音让他浑身僵硬。
“我们需要谈谈,”蝙蝠侠说,“杰森。”
“嘿,这次我可什么都没干!”杰森陶德说,同时浑身紧绷,害怕你给他脑袋来一下。他说,“……除了窗帘?!但说真的,你要为了窗帘揍我?你可是蝙蝠侠!”
蝙蝠侠眯了眯眼睛。
一般情况下,蝙蝠侠已经足够可怕——问问题的时候,还会显得更可怕一点。但杰森在一只可怕的大蝙蝠面前却仍然能正常说话,真奇怪。你觉得布鲁斯大概思考了一下,但还不等他思考出结果,你就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像是谁的肚子因为饥饿而叫了一声……的声音。在黑夜里,实在是非常清晰。
你:?
你茫然地扑打了一下翅膀,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毛茸茸的麻雀,五脏六腑都挤在一起,你觉得应该不是你。过了一会,你才意识到杰森的耳朵好像红了。他坐在那里,这个想要逃跑的家伙,居然没有吃饱饭。是因为他没有吃饭,还是因为,这个年纪的小孩——不论是你还是他,就是需要吃很多东西呢?
连蝙蝠侠都沉默了一下。
“……我的问题是,”蝙蝠毕竟是蝙蝠,居然还能继续开口。他看着你们,坐在地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杰森陶德,还有在杰森头顶上跳来跳去的你,某一刻,火焰般燃烧的愤怒居然轻轻闪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平息。理性回归到身体里。布鲁斯沉默了一下,最后,他说,“……你想吃东西吗?”
“?”
杰森陶德,被捆着。他缓缓露出那种表情,“……你在说什么?”
——这就有点不像是审讯了。
但五分钟,还是十分钟后?布鲁斯暂时离开了,把你和杰森留在一起。你自然承担起守卫的职责,跳了下来,在杰森眼前蹦蹦跳跳、走来走去,这样跳来跳去,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在一整个夜晚的飞翔后,你总算暂时感受到了安全——至少这里没有企鹅人的子弹,也没有双面人的硬币。只有一个杰森陶德,坐在对面,而你只要负责看着他。你甚至还可以时不时张开翅膀,作势要跳上去啄他脑袋——而杰森对你怒目而视。
五分钟之后,蝙蝠侠重新回到屋顶。他带回来了食物,被装在纸袋里、打包好的快餐,隔得很远,你已经嗅到了高热量食物的香气。香味随着风吹过来。你清晰地听到杰森吞咽了一下——他甚至忘了要瞪你。他饿了,确实饿了。但在杰森的视线中,蝙蝠侠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他把快餐放到了一边,至少是杰森绝对拿不到的距离。在杰森不可置信的怒目而视中,蝙蝠侠说,“我希望你能回答我的问题。杰森。”
杰森看起来想骂人。
你只能说:但他以超出年龄的成熟忍住了。
“你有什么想问的?关于轮胎?”杰森的语气很糟糕——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这可以理解。他挣扎了一下,似乎是想往后靠,避开那阵食物的香气。他说,“老兄……你知道是你自己把车停在犯罪巷的,对吧?”
这家伙真是理直气壮。
你飞起来,落到蝙蝠侠肩膀上,瞪着他。而杰森立刻感觉到了你的视线。犯罪巷的孩子对敌意很敏感,在黑夜中,杰森也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虽然被绑着,动弹不得,但他的眼睛仍闪烁着一点危险的光。蝙蝠侠看着他,那种可怕的声音说,“那么费伊古恩呢。”
——杰森的表情变了。
沉重的披风垂落在地上,蝙蝠侠凝视着这个孩子,他的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感情,“不用想着说谎了,杰森。我知道你曾经被她收养。费伊古恩在犯罪巷开设了一家问题儿童教育学院,但她实际上是在那里创造罪犯。而你是她的学生。”蝙蝠侠说,“但你从那里逃走了,为什么?”
夜风中,你看到杰森几度变化的表情。从某个单词开始,他已经真的浑身紧绷起来。你相信如果不是因为被捆着,他一定会像只流浪猫一样转身就跑——就像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被抓住偷轮胎那样,毫不犹豫转身就跑。连你都能看清,他的呼吸、心跳都在加快,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愤怒?但杰森没有移开视线,尽管他控制不住吞咽了一下。
“你在搞什么。”杰森陶德说。他浑身紧绷,语气却斩钉截铁,“我该死的就不认识什么古恩!”
可他的反应说他认识。
于是,蝙蝠侠顿了一下,然后他蹲了下来。靠近后,杰森的紧张更加明显、几乎无法掩饰——夜晚,放眼望去,这个高度再也没有别人,只有夜风能抵达这里,吹动发梢。这里只有黑暗,黑暗中只有蝙蝠侠,和站在蝙蝠侠肩膀上,歪着头看他的你。而蝙蝠伸出手,按住了杰森陶德的肩膀。那几乎让杰森颤抖了一下。
“她在创造罪犯,杰森。创造像你——或是像别人那样的人。”你听到蝙蝠侠的声音,低而压抑,永远愤怒。他说,“告诉我,杰森。她用什么方式训练你们?她责骂你们,把你们锁在壁橱里吗?她用某种方式伤害你们的身体吗?她操控你们,让你们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是这样吗?”
“杰森,回答我。”蝙蝠侠说,“费伊古恩是否在虐待你们?”
杰森激烈挣扎起来。
“嘿!”他说,似乎是被那一刻蝙蝠侠的眼睛吓到了。杰森的声音变了调,在他的眼瞳中,你看到了恐惧的光。他说,“……你有什么毛病?我说了我不认识她!”
那一刻,杰森看上去确实恐惧。呼吸急促、瞳孔紧缩、试图后退。但同时,仍有一件能轻易辨认的事情,那就是他仍在说谎。世界上没有天衣无缝的谎言,说谎时,脸颊上所有的那些细节都会出卖虚假——微表情会诉说真相。在这一刻,蝙蝠侠凝视着这张脸,你安静地停留在布鲁斯的肩膀上,你知道他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线索:不,费伊古恩并不是靠恐惧统治着这些孩子,她实际上更有可能扮演着母亲和首领的角色。于是,顷刻间,所有愤怒的影子都从他身上褪去了,蝙蝠侠站起身来,按住了自己的耳麦——他在试图接通某个电话。而你相信吉姆戈登一定也在等待,等待着他打来电话。这一刻,你飞起来,知道很快就要离开。杰森后知后觉,他还没弄明白发生什么,但只是说,“等等……嘿!把我松开!”
“等等!”
但蝙蝠侠已经转过了身,夜空中,钩锁像是划破黑暗的一线光。在离开前,你听到杰森的声音,“等等……蝙蝠侠!”他说,“是谁死了?!”
你转头望去。
黑夜中,你看到那双眼睛。绳索在挣扎中似乎已经快失去作用,你毫不怀疑,他很快就能从束缚中挣脱。事实也确实如此,杰森从窗帘的绳索中挣脱,站起来,几乎是本能地要追你们,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只能气喘吁吁抬起头来。那双眼睛——他看着你们的眼睛——你几乎要有种错觉,觉得那双眼睛里有火焰在暴烈地燃烧。告密者……在犯罪巷是不受欢迎。要是不缝上嘴巴,脑袋就得开花。所以,作为外来者去询问犯罪巷里发生的事,总是显得困难重重。但在最后一刻,杰森还是控制不住地追问了。他问,是谁死了?
蝙蝠侠没有回答他。电话已经接通,追捕应该结束了。该是哥谭警局出场的时候了。你盘旋着,飞翔着,忍不住朝杰森叫了一声——你知道布鲁斯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谁死了?很多人。很多人为此而死,毫无价值,白白死去。牵扯着如此多的危险和眼泪。
而这一切今夜就要到此为止。
5_
这个夜晚还没有结束。
夜晚,属于哥谭的夜晚,轻松的瞬间总是短得像幻觉。黑暗是漫长的,刺目的人造光在闪烁。但你已经有了预感。在这个漫长的夜晚的末尾,你知道你们已经接近结尾——你们就要去解开真相,结束这一切。
犯罪巷,风暴眼,但你们踏足此地时,它居然是平静的。哪怕远远的,已经能听到警车呼啸的尖叫——已经能看到那些刺目闪烁的灯光。古恩太太的问题儿童教育学校,其实是一栋木头的狭窄房子,从窗户翻进去,落地的瞬间能感觉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抬头望去,就能看到墙角霉菌丛生。房间狭窄逼仄,二十多个孩子挤在一间房间里,夜晚的时候,所有呼吸都混在一起——他们沉沉睡着,但很快,当GCPD包围了此处,在楼下喊话时,所有人都会被惊醒,没有人可以继续睡下去。
当你张开翅膀,静静落在布鲁斯的肩膀上的时候,黑暗中已经有人在等你们——蝙蝠侠落地时,声音轻不可闻。但黑暗中传来女人的声音,她坐在那里,一点火光燃烧着,香烟的味道弥散开来。你听到她的声音,“我不记得有邀请过你来这里,蝙蝠侠。”
你控制不住颤栗了一下。或许,就只是无法控制。
而蝙蝠侠回答她,“……费伊古恩。”
黑暗中,你听到椅子吱呀作响的声音,然后你看清了她的脸。夜晚,窗外的警车鸣笛声已经越来越近,打开的窗户外,夜风送来犯罪巷特有的、大麻和污水混在一起的气味。你第一次见到费伊古恩,这个被称作古恩太太、古恩妈妈的女人,这个在犯罪巷的风暴眼里卷弄风浪的犯罪教母,只要看到那张脸,你就知道谁也不会把她错认为和蔼的好太太。费伊古恩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她穿着粉色的衬衣,瘦削、眼瞳锐利,像是森林里穿行的小型食肉动物。香烟在她唇边燃烧,而她扫了黑暗中的蝙蝠侠一眼,从上到下,毫不掩饰她的审视和锋利的嘲笑。
警察们很快就要抵达,牢狱之灾就在门边,但费伊古恩坐在这里,一把枪扔在桌子上,你并不怀疑她随时都会抄起这把枪,然后对着你们就是突突突。这想象让你控制不住往布鲁斯脖颈边靠了一点点。在古恩太太身后,是一面挂满了照片的墙壁——就像是每个学校里都会有的那种。黑暗中,孩子们的眼睛自照片上看着你们。或许,在这无数的黑暗的照片里,你们也能找到戴维的,只是一切都看不清,一切都隐没在黑暗里。到最后,只剩下一个问题。蝙蝠侠说,“戴维琼斯。”
他的声音,已经听不出愤怒与否,只是陈述,“他曾是你的学生。你曾经收养他、教育他,试图把他培养成罪犯,就像是你对所有其他孩子做的那样。就像是那些抢劫、火并、杀人。”蝙蝠说,“……为什么要杀了他?”
古恩太太吐出一口烟。
火,些微的火光,也在她的眼底燃烧,照亮每一根皱纹。吞云吐雾间,警车尖锐的鸣叫声已经到了楼下,那些红光和蓝光在窗边交错,光也被黑暗融化着。所有的这些即将到来的噪音,很快就会惊醒整栋楼。很快,没有人还能继续睡下去。费伊古恩的眼睛看着你们,她把烟按灭在桌上,你听到她说,“去你的,蝙蝠。去你的。”
“你吓不到古恩妈妈,小伙子。”她说,“滚回家去吧。”
——你又能明白什么?
唯沉默是最高的蔑视。最后一刻,面对蝙蝠侠的问题,费伊古恩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她判断这个人不配听到任何真相,她判断这个人无法理解。于是,只是有一种火焰……犯罪巷特有的那种火焰,在她的眼底燃烧。把她整个人烧得像是一片薄薄的利刃。她的愤怒,绝不是伪装……
而蝙蝠侠只是凝视着这一切。
在哥谭警局的警察闯进来,逮捕费伊古恩之前,你们离开了——但并没有离开太远。你们就在另一栋楼的高处,俯瞰这一幕,似乎应该是电影结尾的一幕:警车尖锐鸣叫,红蓝的灯光刺破黑夜,附近的楼很多灯打开了、窗帘拉开,看到是警车,很多人又重新拉上窗帘。在高处,呼啸的风吹动蝙蝠侠的披风,猎猎作响。明明应该是结束的一幕——你们抓住了这一系列犯罪的煽动者,这些故事应该暂时落下帷幕了,不是吗?但那一刻,你觉得你的羽毛上缀满了露水,沉沉的……让你飞不起来。
但你还是茫然地张开翅膀,努力飞了一圈。
然后,你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不该在这里的人。
犯罪巷有很多楼,高而拥挤,街道的设计规划一塌糊涂,这也就意味着,此处有许多死角。在某个垃圾堆满的、街道的角落里,你看到了一个身影。他戴上了卫衣的帽子,但黑暗中,仍能看出那是个男孩。他在看着——看着警车堵塞了街道,光芒融化在黑暗中。当你扑扇着翅膀,轻轻落到垃圾堆上的时候,他立刻转过头来。这个气喘吁吁、还没有平静下来的人,这个不知道怎么越过黑暗,跑到这里来的人——在黑暗中、在卫衣帽子的阴影里,你看到一双蓝眼睛。
危险的火焰在他眼底燃烧。
噪音,哪怕在远处,隔着这样远的风、这么多的砖石,也依旧清晰。你能听到杰森陶德的心跳声——激烈跳动着,和他的呼吸声一样。他的另一只手伸进了夹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但当你歪了歪头,看着他的时候——他却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把枪拿出来,对准你开枪——当然,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是因为杰森意识到,在你的身边,黑暗是如影随形的。
杰森沉默了一会,然后,他像是莫名其妙泄了气,肩膀垮了下来。
“我真受够了。”你听到这个男孩子在喃喃。黑暗中,这双蓝眼睛看着你。他说,“又来。你到底是什么品种的麻雀……你不是在针对我吧?”
你觉得这个人真是有点莫名其妙。面对他的那种无语的表情,你立刻张开翅膀,对他不是那么友善地叫了一声。
你想,还不是因为他每次都在干坏事?所以,你才总是莫名其妙逮住他呀。这能怪你吗?
这样短促的对话,发生在嘈杂的混乱中,但也很快结束了。因为在黑暗中,某个沉重的影子落地——声音让杰森本能地颤抖了一下。蝙蝠侠的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像一块巨大的石头,他沉默了一会,然后才对杰森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无声而极具压迫感。杰森沉默了一下。看得出,他很不情不愿——却还是伸出手去,把手心里的手枪重重放在了蝙蝠侠的手心里。
“拿去吧,老兄。”杰森不无嘲讽地说,“Be my guest.”
那是一把袖珍手枪。小巧、冰凉,不算沉重,应该是女式的,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应该会用。你扑扇翅膀,飞上布鲁斯的肩膀,蝙蝠侠轻而易举就卸掉了弹匣,只剩下冰凉的金属。警车的光芒照不到这里,但杰森还是控制不住往他们的方向看——明亮的灯光中,所有人都行了。屋子里的那些孩子们,也要被陆陆续续带去哥谭警局,既是为了保护,也是为了问询。在孩子们中,你看到了一个女孩,睁大一双惊恐的眼睛,在古恩太太要被押进警车里的时候,她差点扑上去,她哭了。非常熟悉的——满是恐惧的眼睛。
蝙蝠侠说,“你从哪里拿的枪?”
“偷的。”杰森陶德说,“不然呢,树上结出来的?韦恩救济院的嬷嬷把枪放在柜子里,连锁都不上。为了拿到这东西,我少吃了一顿晚饭……算了。”
你忍不住看了一眼杰森,当然,是怒视。有那么一瞬间,你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个男孩版本的猫女……天呐,好可怕。你颤抖了一下。
但蝙蝠侠对此并未多做评价,而杰森也并不在乎。在黑暗中,他本能地看向古恩太太的房子——吵闹、混乱,颜色混杂成一团,黑暗中那些亮起的窗户在看着这一切,有人在窗户后窃窃私语。被塞进警车前,孩子们已经控制不住哭了起来,但没有人逃跑,一旦失去费伊古恩的要求,他们甚至不知道还可以逃走。这样的画面,让你控制不住地呆了一会。这些人的命运会如何?哭泣的脸,茫然的脸,还都只是和你差不多年龄的孩子。杀了人,犯了罪,却还只是小孩。只是孩子……
杰森突然说:“她会被关多久?”
“很久。”黑暗中的影子说,“费伊古恩将被指控,要对最近的青少年有组织犯罪负责。她教唆、训练、操控了许多人。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会再出现在黑夜里了。”
杰森转过头来,看着他。
黑暗中,当然看不清蝙蝠侠的脸。只有黑暗,但杰森说——那种语气,听上去几乎不像个孩子了。听上去很无语,但又压抑着愤怒。“拜托。拜托。”他说,“你不会真的觉得……你不会真的觉得她在哥谭的最坏的人排行榜上能排上名吧?想想双面人,想想毒藤女——想想其他这些人。他们都还逍遥法外呢。她做的这些事,有严重到这个地步吗?”
这话语十分尖锐。莫名其妙,你抖了一下。杰森的语气已经尽量满不在乎了,他在努力藏住自己的愤怒,但这不难猜,从他的脸上、从他的眼睛里就能看出来:他关心费伊古恩。无论如何。
蝙蝠侠只是重复了一遍,“没有严重到这个地步?”
这声音本该让人控制不住战栗一下。因为这是属于蝙蝠侠的声音。杰森确实因此颤抖了一下,但他扯动嘴角,“老天。你不该比我更清楚吗,蝙蝠?你才是那个……带着一只麻雀,在夜晚荡来荡去的人吧。古恩太太……她在街头找到我们这些人,把我们带到她的……好吧,犯罪学校里去。她教我们如何实施犯罪。但她至少没让我们饿死。我离开……逃走,是因为我没法做她的那些生意——和药沾边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所以我跑了。但这不是说……这不是说她就该死。说真的,你真的觉得她比双面人还坏?比企鹅人还坏?这事不该这么算的,老兄。”
“如果你想听,就把这些话当成我的供词好了。”杰森说,“古恩夫人会杀人,是的,她肯定会——可我不相信她杀了戴维。好吗?她不会做的。这说不通。”
而蝙蝠侠沉默不语。
他隐没在黑暗中,那目光,几乎是一种审视。沉默了太久,空气也变得沉重。你忍不住轻轻在他肩膀上跳了跳。而布鲁斯开口,“你关心他们。”
“你仍关心他们,杰森。”蝙蝠侠说,“你将他们视作同伴。而在这种情况下,你判断古恩太太并未杀死戴维琼斯。”
蝙蝠侠的话没说话,但暗示已经很充分了。杰森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