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你一直这么说话吗?”他说,“没人因为你这种说话方式揍你?听着,我不关心——我不关心他们,好吗?如果关心,我就不会逃走了。我也没有……你才是蝙蝠侠,你才是哥谭最可怕的那个,你应该也能想到吧。难道你不明白?难道你会这样吗?收养一个孩子、训练他,然后只为了杀了他?只为了把他送去送死?”杰森说,“这说不通!好吗?说不通——古恩太太没理由这么干。没人会这么干的,除了疯子。”
那一刻,你轻轻地又蹦了一下。在杰森眼睛深处,燃烧着某种火焰,那是种你似曾相识的火焰。你曾经……在迪克眼底深处见到过,危险的、复仇的火光。你能感觉到布鲁斯在看着——审视着,也凝视着杰森。凝视着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小毛贼,火焰一般危险的孩子。而面对这种目光,大部分人会本能地恐惧、会逃避,杰森也是如此。但恐惧只是一闪而过,在本能之外,他居然近乎挑衅地抬起两只手,等着镣铐。
“好吧,这就是我的……供词?证词?随便了。”杰森说,“现在要把我送到哪里去?”
蝙蝠侠凝视着他。
在墙壁之外,砖石之外,不算远的距离,警车的声音依旧还在那里。吵闹还没有结束。杰森有点挑衅地看着蝙蝠侠,而布鲁斯沉默地看着他,最后,他向前一步,从阴影中步出。依旧是黑暗,永远是黑暗。但蝙蝠侠低下眼睛看着他——杰森居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而布鲁斯说,“我想我们用不着这样,杰森。”
“你不是罪犯,你从未成为罪犯。”布鲁斯——是布鲁斯,而非蝙蝠侠在说话。他的语气不可思议地平静下去。你意识到了,他说,“就算古恩太太教导你,希望你如此,你也并未按照她的设想成为罪犯。你学到了危险的方法,但你并未伤害任何人。”你控制不住蹦了一下,而布鲁斯不得不补充,“……除了轮胎。但哪怕如此,你也比你自己想的更加高尚。”
在那一刻,莫名其妙的——
你有了一种非常、非常不详的预感。
恐怕不只是你有这种预感,杰森听着这些话,神情也变得奇怪起来:显然,他好像能听懂每个单词,但就是不知道蝙蝠侠是什么意思。他居然有点茫然起来,而你比他更早一步反应过来,你能听懂布鲁斯声音里那些感情。你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突然急促地跳动了一下……继而激烈跳动,不安的感觉针一般刺着心脏。但布鲁斯,到底有没有意识到呢?
或许他没有。
因为蝙蝠侠,只是凝视着杰森。他说,“杰森。”
“——你想要一份新工作吗?”
哦不。
哦。不、不、不、不。
……他在说什么?
而杰森,也缓缓露出了空茫的神情。他没反应过来,是的,你看出来了。但这一刻,这种迟钝也显得很可恶。杰森只是说,“……哈?”
你的心脏激烈跳动起来。
——此夜。
这个夜晚,这个夜晚……你们其实没有完成最重要的工作。归根结底,把这些故事串联起来,让你们来到犯罪巷里的,其实是戴维琼斯的死因。但最后,你们却还是不明白他为何而死。费伊古恩矢口否认,她用愤怒回答了蝙蝠侠:她没有杀死戴维。而哥谭警局后续的问询证实了这一点,孩子们,他们才是知道真相的人,他们补全了这个故事上最后的拼图。孩子们说:戴维并不是被其他人杀死的。他只是太害怕了。在犯罪巷,要想争抢地盘,就或多或少会和别的帮派发生冲突、摩擦,但戴维十分怯懦……尽管他很努力,但他仍然怯懦。尽管他努力想要证明自己,但火并发生的时候,他仍然被吓到了。他想要逃跑,却被一颗流弹击中,然后,或许是惊恐之中,他掉下去了——掉下去,被海浪吞噬。顷刻之间,就再也不见了。
这就是你们追寻的真相。
那么,到头来,到底是谁杀了戴维琼斯?是费伊古恩吗?是开枪的人吗?是子弹、枪械?是把子弹卖给他们的企鹅人?是这些人吗,如果都不是,又是谁呢。
或许是整个世界。是这一切。是所有这一切,合力把他暗杀。于是戴维琼斯的尸体浮上米勒湾——他的皮肤苍白有如骨骼,只是轻轻地、脸颊向下……在水面上晃荡……
但这个谜底对你们还重要吗?
黎明时分,你们回到蝙蝠洞,天光还没有亮。杰森陶德被送回了救济所,他在这件案子上能给出的线索和证词都已经给出,如今已经没有必要继续追问了。离开时,杰森还是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样子。不只是他——不只是他反应不过来。你觉得你也……不知道作何反应,直到回到蝙蝠洞,你也还是不能反应。
戴维的尸检报告,还在那里,就在电脑屏幕的角落。蝙蝠侠看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最后他关掉了它。当漆黑的面具被摘掉时,你就再次看到你监护人的面容。他看上去很疲惫,在因愤怒而燃烧了这么久之后,他终于感觉到了疲惫。你坐在那里,捧着红茶,温暖的温度贴着你的手心,莫名其妙,却让你觉得疼痛。像是被什么灼烧着。你听到布鲁斯低声说,“杰森陶德。阿福……你知道他让我想起谁吗?哈维丹特。”
“他曾是……”布鲁斯说,“几乎是我的朋友。”
这是你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
这是你不知道的,一个漫长而混乱的故事。是在你和迪克来到庄园之前的故事。这个故事有关哥谭那些乱七八糟的□□战争——节日杀手、猫女、家族内斗、法尔科内。在那时,哈维丹特是哥谭的检察官、吉姆戈登的朋友。他们联手,试图将哥谭从污泥中拯救出来。曾有人说,哈维丹特就是哥谭的阿波罗,哥谭的光明骑士。哈维丹特的眼中燃烧着火焰——他坚守正义,却也是如此愤怒。与黑暗中的蝙蝠如出一辙的愤怒。这些怒火,是危险的。布鲁斯那时隐隐约约,能察觉到哈维性格里那些黑暗的部分,但他那时……他信任吉姆戈登,于是,也给予哈维信任。直到酸液的腐蚀中,双面人诞生了,哈维丹特性格里那些危险的东西彻底摧毁了他。他被怒火吞噬了。
而这个故事教会了蝙蝠侠什么呢?
任何时候,都不该轻易交付信任。任何时刻,都应该保持怀疑——无论是对所谓的朋友,还是对自己。
而今,在那么久之后……在哈维丹特成为双面人如此久之后,布鲁斯见到了一个孩子,他的愤怒和哈维丹特如此相似。如此火焰,几乎是未来一场大火的预告。唯一不同的是,杰森还是个孩子——他还有机会。他还有漫长的时间,被自己的愤怒和火焰摧毁,不必成为他的结局。
“杰森不必非得成为哈维丹特。”布鲁斯低声说,“有我在就别想。”
……就算是双面人,就算是现在已经再难恢复清醒的哈维丹特,布鲁斯仍认为他有机会,布鲁斯仍希望他能恢复理智。每个圣人都有过去,每个罪人都有未来——如果认可前一句,自然也要认可后一句。哥谭的夜晚是巨大的舞台,踊跃着如此多放肆的演员,这就是蝙蝠侠的反派们。蝙蝠侠憎恨他们所做的事,憎恨他们肆无忌惮犯下罪行,但他又希望这些人能被治好。哥谭是座尖叫的城市,能在这里幸福地生活下去的,只有疯子和傻子。布鲁斯或许不是医生,但蝙蝠侠确实希望能治愈哥谭的顽疾,希望哥谭的伤痕不再流血……这样,他就能装作自己也能被治好。
布鲁斯希望去保护,希望去做些什么。虽然这是多么笨拙啊——但他试图去这样做。
所以,你没有说话。
阿尔弗雷德就站在你身侧,某一刻,你感受到他的目光:如此忧虑,轻轻落下来,笼罩着你。其实他多虑了,你没有哭。你也……不明白。但你只是坐在那里。你觉得……你意识到自己不该摇头。但那一刻,突如其来的难受还是涌了上来。你的心脏好像闷在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里,几乎无法正常跳动。你只是努力眨眨眼睛,然后,你点了点头。
是这样呀。
你并不明白自己到底在难受什么——你只是意识到了,布鲁斯想要收养杰森。他会这么做的,他一定会诊做的,不然他就不是布鲁斯韦恩了。就像是无法控制地试图保护你和迪克那样,布鲁斯也会去……保护其他的孩子。这是他的应激反应,本能反应。
而你到底在难受什么?
你不明白。但那个夜晚,你做了个奇怪的噩梦。你梦到有人在敲打你的窗户,迷迷糊糊,那似乎是个巨大的影子,像是一颗巨大的眼球,滚动着,在窗户外看着你。这就是小孩子经常会做的那种梦:梦到床底下有怪物,梦到柜子里有恶魔,梦到被子外有幽灵……诸如此类的。但你的噩梦如此真实,你甚至感觉到床在摇晃,而猩红的眼球从窗外看着你,贪婪地凝视着你。
第二天早上起来,你才明白你的噩梦是怎么一回事——不知怎么的,你滚到了床下,所以腰酸背痛。就这么在地毯上睡了一晚上,居然也没被冻醒。唯一的好消息是,你没有感冒,只是从第二天开始……你的声音也变得闷闷的,脑袋也有点晕。你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判断自己并没有发烧,可是,却那么难受。很久之后,你才意识到,哦,原来是低烧。你发了一场低烧。
这是你青春期的第一场低烧。
6_
低烧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像是火焰。细小的,在血管里缓慢燃烧的火焰,隐隐约约的疼痛。你不会真的燃烧起来——但难受的感觉难以散去。一开始,那种难受尚且可以忍受。但是与日俱增,于是忍受也变得日渐困难。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也像你一样。是所有人的青春期,都会如此难受吗?你的其他朋友们,似乎并没有这样的问题。他们也不会经历你如今的困扰。莉娜的父母分居多年,家族中似乎已经不会再有新的孩子,因此莉娜就是达文波特无可争辩的年幼继承人。谢莉的家庭是最普通、幸福到甚至有些让人嫉妒的家庭,父母关注她、爱她,尽管有时不能理解她。你想,谢莉或许也不能理解你。而你的其他同学们呢?这些年幼的富家子弟们,他们认为家族中迎来新的成员是十分正常的事,无论是婚生子还是私生子……无论是母亲的孩子,还是情妇的孩子……都是屡见不鲜的事。很少有人为此烦恼,大家都足够关注自己。你想……你想没人能理解你。
无人理解的烦恼就是双倍的烦恼。你想那段时间,你的不对劲已经十分明显,以至于莉娜都眯起眼睛,怀疑地盯着你看。你无法解释自己的不对劲。但就算如此,总是有些……总是有些别的事情,还要来继续干扰你。
那是一节高尔夫课。
春天已经到了末尾,夏日在接近。路边的绿叶都在日渐转深。阳光照耀下,高尔夫课的绿草地也闪烁着新鲜的绿色。莉娜和谢莉同样选修了高尔夫课,因此和你们共用一块场地。那段时间,你实在闷闷不乐得有点太明显……因此莉娜和谢莉就在你身边,自然而然。助教只会指导你们的动作和发力,然后就留下你们独自练习。莉娜不会允许你沉闷太久,就把你拎起来,抱着双臂——看你打球。
太阳明亮,草坪似乎也被晒得在反光。你攥着球杆,有很长一段间,区根本没有在意自己的姿势、发力……任何事。你似乎走神了好一会,然后才突然意识到听到了什么声音……短暂的骚乱,窃窃私语。莉娜也转过头去,你听到她轻轻啧了一声。很不耐烦似的。
然后你抬起头来。
——你看到了一个讨厌的人。
当然是保罗。在学校里,只有这样的人能得到广泛的被讨厌。保罗,穿着高尔夫球场要求的白色衣服,带着他的两个跟班,就这么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你不知道他的衣服是小了一号还是怎么回事,被他的身体塞得鼓鼓囊囊的。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头愚蠢的公牛,看上去只要在他眼前扔一块红布,他就会大喊大叫、双眼充血。你听到窃窃私语,你的同学们彼此对视,谁也不想靠近这伙人。但保罗显然也不是来找其他人的,他不急不慢,走向角落——你看到在那个角落里,脸色一下子变得和衣服一样惨白的菲尔。
你的同学们若无其事地移开步伐,开始喝水。谁也没有再往他们的方向看一眼,但是在那个角落里,保罗伸出手,笑嘻嘻地揽住了菲尔。不如说是用胳膊夹住了对方的脑袋——保罗很轻易就把球杆从菲尔手上夺了过来,在手上掂了掂。在保罗的胳膊间,菲尔那张满是雀斑的脸由惨白转为红色——他大概呼吸困难,但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只听到保罗的声音,“嘿,赫罗尔德。你昨天没有来游泳馆,原来在这里啊。哦,小菲尔…这项运动不适合你,你不觉得你更适合当根球杆吗?”
从头到尾,你都没有听到菲尔的声音。
一句,一句话也没有。保罗的身躯确实像是一头公牛,把瘦弱的菲尔赫罗尔德遮得严严实实。你只能意识到,菲尔或许在颤抖。就像是他在黑暗的厕所里那样,水珠从脸颊上滚落下来,因寒冷而瑟瑟发抖。孤立无援,没人帮他。
保罗的两个跟班似乎在窃笑,那是种难听的笑声,满是恶意。
保罗就这么夹着菲尔的脑袋,带着他踉跄了一下。四分卫把高尔夫球拿在手里,手臂肌肉泵起,他就这么把球猛地扔了出去——然后你听到他的跟班们在说话,“哦,小菲尔。可怜的小菲尔,或许你更适合来当个球童——去吧,去捡吧!”
他们发出哄笑。
……在那一刻。在那一刻,坐在你身后的谢莉似乎慢慢坐直了。莉娜毫不掩饰自己厌恶的表情,已经不想再看,转过了头。但她瞥到了你的表情,“韦恩……你在看什么?”
你没在看莉娜。
你没在看莉娜,你也没在看别人。在那一刻,你感觉到有什么别的东西——别的情感在主宰你。你突然用戴着手套的手抓起篮子里的高尔夫球,你也不知道你到底……你也不知道你怎么了。也许,就是因为你还没有学会打高尔夫,所以你能想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那个球猛地也扔了出去——毫不留情,飞过空气,然后猛地砸在了保罗的背上。
那实在是非常沉闷,又清晰的一声。当球落地后,还在地上鼓溜溜转了一会,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很安静——只能听到那个球在地上乱转、往下滚落的声音。
你觉得大部分人可能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甚至包括你自己,包括保罗艾伦,他也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保罗顿了一下,回过头来,他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罪魁祸首——因为只有你在看着他。你看着他,这张青少年的、不知为何却显得很可恶的脸。而你攥紧球杆。谢莉一定在你身后深吸了一口气,莉娜那一刻的表情你没有看清,至于其他人——你不在乎。你无视了。
“保罗艾伦。把他松开。”你听到自己的声音。压抑的愤怒之下,你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也很陌生,甚至很尖锐。你看着他,没有丝毫闪躲。你说,“你不觉得自己很无聊吗?”
一片死寂中,保罗居然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他看着你,几乎是从上到下——把你扫视了一遍。很不礼貌,近乎嘲笑的表情。然后他摊开双手,不可置信地和跟班们对视了一眼,你听到他笑了起来。难听的笑声。保罗说,“老天,韦恩,我没看错吧?哦,我们的韦恩小姐,为可怜的小菲尔出头。这算什么,韦恩?你们俩难道是一对爱情鸟吗?”
在彼此的对视中,他身后的两个跟班已经笑了起来。那同样是种……难听的笑声,像是鸭子的叫声。更让人恶心的是他们看着你的那种眼神,仿佛把你的名字和菲尔联系在一起,就能同时贬低你们两个人。他们到底在笑什么?
在保罗的手臂间,菲尔已经明显地喘不过气来,脸颊变成了一种难看的红色。应该很不适。你攥紧了球杆——难以控制的动作。金属的高尔夫球杆在你手里仿佛也要燃烧起来。就像是怒火一样。当你往前走去的时候,你甚至没有听到莉娜和谢莉的声音。没人阻止你——没人阻止你拎着球杆,走到保罗面前。
保罗很高。这是你早就知道的事实,你得抬起眼睛才能看他。但莫名其妙,那一刻,当你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时候,你心里没多少恐惧。你抬起眼睛,看着他僵硬了一瞬间的笑脸——你说,“保罗,你真可悲。”
“你想知道一件事吗?”你抓着握杆,抬起手,握杆就抵在保罗艾伦的心口。那一刻,其实你觉得自己很平静,你的声音也没有丝毫颤抖,你说,“真相是,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你是个蠢货,你说的话毫无意义。真相是你只知道欺软怕硬。除了欺凌弱小,你还能做到些什么别的事吗?”
“你干嘛不离开呢,保罗?”你说,“你不觉得自己在这里很不受欢迎吗?”
……有那么一秒、两秒,根本没人说话。你看到保罗身后他的跟班们那一刹那惊恐的表情。保罗的瞳孔紧缩了。
他发怒的样子看上去更像是一头公牛了。脖颈处肌肉泵起,呼吸急促、瞳孔紧缩,血色涌上脸颊。他张开嘴,那一刻大概是控制不住要骂你点难听的词语——但某个以B开头的单词的音还没发出来,就被他又本能地咬住。保罗气急败坏的呼吸声你能听得清清楚楚,他咬牙切齿地冷笑起来,“韦恩……你以为自己在干什么?你觉得你能和我对着干吗?”
而你只是看着他。
球杆就在你的手里,本能间,你已经不自觉把它攥得越来越紧。你知道在此刻,你不能移开目光,对峙中先退让的人,就已经输了。哪怕心脏已经在你的胸膛里激烈跳动起来,你也只是攥紧球杆,看着保罗。你才不会——你才不会被他恐吓到。
在这样的对视中,谁也没移开目光。但最先退让的是保罗。
大概是他身后的跟班撞了撞他的胳膊,暗示了他什么。保罗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你,最终却还是后退了一步——他松开了已经快喘不过气的菲尔赫罗尔德,后者立刻捂住喉咙,激烈咳嗽起来。保罗望着你,后退一步,把菲尔的高尔夫球杆扔在地上,他毫不留情地一脚踩了上去——金属制的球杆发出扭曲的声音。而他对你扭曲地笑了起来,“我们走着瞧,韦恩。”
他离开时,毫不留情地撞了一下菲尔,差点把后者再次撞到在地上。当他终于从你面前离开时,你才能听到自己激烈的、如擂鼓般吵闹的心脏跳动声。有那么一刹那,你觉得心脏都快从你的胸膛里跳了出来,肾上腺素失效了,被压抑的恐惧千百倍翻涌上来。你能听到高尔夫球场里那些窃窃私语,但你顿了一下,还是努力吞咽了好几下,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的心,还是在激烈跳动。
过了好一会,你才能再次听到周围的声音。菲尔好像还在咳嗽,而你顿了一下,低下头去,把他掉在地上的球杆捡了起来。金属的球杆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被弄坏,你也毫无心力去确认。你只是一言不发,把球杆塞到了菲尔的手里——现在,他有充足的理由可以责怪你多管闲事了。但你不想听他说话。你只是转过头去,看到谢莉和莉娜。不知何时,她们已经站了起来,站在那里,抱着双臂看着你。莉娜看着你——帽檐的阴影中,她的眼瞳是冷的。
谢莉抿紧了唇。
“……不是说我对你的话有什么异议。”
“老天啊,但你就这么直接地挑衅……你到底在想什么?”谢莉看上去很想晃一晃你,听听你脑袋里有没有水声,就连眼镜都没法挡住她好像要喷火的眼睛,“你在想什么?万一他推你呢?你能打得过他吗?就算你看不惯他……你也得找个合理的理由吧?!”
“Yn,”她说,“你到底怎么了?”
而你说不出话来。
一旦坐下来,重新和女友们坐在一起,那种迟来的恐惧终于再次回到你的身体里,让你后背发凉起来。你趴在那里,心脏在你的胸膛里横冲直撞,无论你怎么压抑,它就是急促地跳着,停不下来。你只能趴在那里,说不出话。莉娜冷眼看着这一切,最后,她总算开口,“……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我才不在乎你到底做什么。”莉娜说,“但你在干扰我——你在干扰我们所有人。你总得有个理由吧。韦恩。”
你抬起眼睛,去看她。
你的朋友,莉娜。她一直有种敏锐的直觉,能穿越纷繁的线索,直达事情的真相。看到莉娜和谢莉的表情,后知后觉,你终于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实际上这很危险,对吧?你不该就这样挑衅保罗艾伦,你也不知道你仗着什么……万一他真的推你,你会受伤的,对吧?你知道保罗可能会动手的。但那一刻,那一瞬间的情绪,就像是海浪一般涌上了你的心头,让你难以控制自己。你被情绪操控了。直到此刻,坐了下来,按着急促跳动的心脏,你才低下头去,小声地对你的朋友们说,“对不起。”
“对不起。”你说,“我不是故意要吓你们的……”
“老天!”莉娜再次翻了个白眼,“谁要你道歉了?谁在乎保罗艾伦?我是问你到底怎么了——韦恩,你不会打算告诉你,最近你一切都好,是我感觉错了吧?我真的会把你挂起来!”
“说。”她说,”现在把一切都告诉我!”
有那么一瞬间,你有点控制不住想要笑。烦恼没有消失,但你就是莫名其妙……想要微笑一下,因为莉娜那一刻的表情。你深吸了一口气,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那些困扰着你,让你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话——在这一刻,面对朋友们的时候,反而能轻易说出口了。
“我……也许你们会觉得很奇怪……但是我……”你说,很小声,“……我觉得布鲁斯好像要领养一个新的孩子。”
太阳炽热。
但太阳被阻隔在阴影外,没有照耀在你的身上。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你情不自禁颤抖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话题,大概让你的女伴们觉得陌生。以至于她们都停顿了一下,彼此对视一眼。谢莉说,“什么?你确定吗?”
你点了点头。谢莉犹豫了,她罕见地露出那种不知道如何继续说下去的表情。莉娜也安静了一会。而你只是低下头去,勾住自己的手指……你也不确定下一句话要如何继续说下去。最终,还是莉娜开口,她干巴巴地说,“好吧。”
“好吧,韦恩。”她说,“只是收养而已。他不会动摇你的地位和继承权的。”
你抬起眼睛,看着她。你和莉娜对视了一会,莉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过了一会,她大概总算想起来了:你也是被收养的。她总是喊你的姓氏,所以忘记这件事也情有可原。只是,如果被收养的杰森陶德不能得到继承权,那从法律角度来说,你应该也不能得到才对。沉默一会,莉娜改口,“好吧……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介绍我认识的律师给你。”
谢莉说,“老天。”
你觉得那一刻谢莉也想翻个白眼,但她闭了闭眼睛,忍住了。你眨了眨眼睛,再次有点想笑,却没有真的笑出来。你就知道。你知道,你的女友们不太能理解你的烦恼。现在考虑遗嘱和哥谭的继承法是否有些太早了?但对于莉娜而言,她已经习惯从这些角度思考问题——实用主义。和她相比,你时常觉得自己太过幼稚。如果你也能像她这样思考,生活中就没有那么多烦恼了。你说,“不是这样的。这跟继承人、继承权都没有关系。这就只是……”
你卡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你努力思考了一下,试图描述你的感受,你说,“这就好像……好吧。迪克去读大学了。现在家里就只有我一个人。现在,布鲁斯觉得……应该收养一个新的孩子。我觉得我不应该反对。我也不能。但是,但是……”
你深呼吸了一下。
“但是如果他让杰森住在迪克的房间里,怎么办?那怎么办?”你说。在这一刻,言语是有力量的。当你说出来的时候,那些情绪也再度翻涌起来——你感受到一种无缘无故的委屈。委屈的情绪很快消散,但涌上来的那种如鲠在喉的感觉没有消失。它堵在你的喉咙里。你不得不吞咽了一下,把那种感受吞下去。你说,“如果他要这么做,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想要这样……”
莉娜和谢莉……她们两个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韦恩家要破产了吗?”莉娜说,“为什么布鲁斯韦恩非得把新来的那个塞在你哥哥的房间?”
最终还是谢莉理解你了你在说什么。
镜框后,她的眼睛看着你。谢莉懂了。她说,“我明白了。你说的是情感上的取代,对吗?你担心你的监护人收养了别的孩子,会取代你……还有你哥哥在家里的地位。对吗?拜托,Yn,这……这不可能的。你明知道这不可能发生的。”
怎么不可能呢。
你把脑袋埋在了手臂间,你摇了摇头。已经没法再开口了,你的秘密是不能完全说出来的。在心底深处,你觉得很难过,你明白:不是这样的。不是谢莉说的这样。不只是情感上……或许,莉娜在某件事上到底还是说对了。这不只是关于情感,这同样有关继承权。但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继承权,属于黑暗中的故事——你没法告诉你的女友们的故事。有秘密不能告诉她们,这让你更加难受了。你很想说,你很想告诉她们:不是的。这不只是关于房间……还关于黑暗中的那些故事……
想想看,想想看。
如果布鲁斯要让杰森当罗宾呢?
想到这里,你觉得……你觉得很难过。
可是,这难过到底是因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抵触呢?抵触新的孩子来到庄园里?莉娜说的没错呀,韦恩集团又没有破产,石头的城堡里住得下所有人。就算布鲁斯想收养全哥谭的小孩,不也可以塞下吗?杰森也需要监护人……他的人生是可以被改变的。你没有权利,也不该阻止布鲁斯去帮助他。你明白,但你仍然觉得难过。闷闷的情绪压在你的心口,你就只是难受——无法形容的难过。
你到底怎么了?
你不知道。你只能把头埋在手臂间,吸了吸鼻子。
但无论如何,世界是不会因为一个小女孩的难过就停止转动的。春天过去了——夏天到了。
杰森陶德,是在六月的一个日子来到庄园的。
夏日,已经是彻底的夏日,火焰一般灼烧着的炎热夏天。换下了秋季制服,穿上了夏天的衬衫。在杰森来到庄园的那一天,阿福的玫瑰花正在盛放,蜜蜂嗡嗡叫。炎热的夏天,天空中的太阳十分明亮。杰森陶德跟着布鲁斯,穿过花园向你们走来。他穿着——穿着一身制服。西装,漆黑的衣服,而他整个人像是很不适应这身衣服一样,很不自在。他站在韦恩庄园里,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吊灯、地毯和厚重的窗帘。他尽量表现得安静、乖巧、镇定,这也就是说,他闭上了嘴。但就算这样……就算这样,你仍然觉得那一刻,他看上去和这栋庄园格格不入。
就像是那之前,刚来到这栋庄园的你和迪克一样。
你应该要和他打招呼的。你站在那里,阿福就站在你的身旁,你并未感受到多少催促,但在心底——你不那么愿意伸手去和杰森握手。最后是杰森主动伸出手来,和你握手——这是过于大人的打招呼方式。你不太情愿,但最终,你还是开口说,“……你好。”
杰森的眉毛似乎动了动。
他抬起眼睛来看你。
那是夏日,炎热的夏天,但阳光照不进石头的城堡,只是玻璃在闪闪发光。但在杰森的眼瞳里,夏天在燃烧。抬起眼睛,看着你的瞬间——突然之间,某种被压抑、被勉强藏住的危险火焰又回到他眼瞳里。你看到他的眼睛,危险的,总是像是碎瓦片一样的眼瞳。这双蓝眼睛看着你,像是发现了一个秘密一样尖锐,以及,多少有些……孩子气的危险。杰森松开你的手,沉默一下,然后才仰起头,去看站在他身边的布鲁斯韦恩。
你听到他的声音。
“你说过会给我份工作。”杰森陶德说,多少有些无语的样子:“……可没说过这份工作会让人变成一只小鸟。”
哦。
哦。布鲁斯的神情轻轻一动,似乎有那么一点点诧异。而你想:看吧。看吧。
——他发现了。
在胸膛里,你的心脏像是被谁用力捏了一下,急促跳动起来。那是一种本能反应。突然之间,一种危险的预感,从你的脊背上划过。这让你紧绷、攥紧了手指。
——你突然意识到了你为什么不喜欢杰森。在难受了那么久之后,你突然意识到了。
你就知道会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做到呢?你认识的许多人,其实也有这样的能力:能把你人类的样子和小鸟的样子联系起来,从纷飞的鸟群中认出你来。哥哥能做到是因为他是哥哥,艾薇能做到是因为她是草木和森林的女王,但是杰森陶德是怎么做到的呢?他是第一次见到你人类的样子,可是已经认出了你。你甚至——你甚至只说了一个单词呀。但杰森如此敏锐,近乎天赋。这一切只是越发验证了你的预感,只是让你心中那种汹涌的不快乐翻涌起来。你只是终于意识到,终于意识到了……那种预感。
他很危险。
杰森,这个锋利的、火焰的、碎瓦片般的男孩。在他身上,你感觉到一种火焰。难以言喻,那是一种预感。如果非要用言语表达出来,你只能说,你感觉到了他身上的那种力量。那种能把你的人生弄得天翻地覆,彻底篡改你的生活——这样的力量,这样的火焰。那些火焰在杰森陶德的眼底燃烧,你不知道其他人是否发觉了,但你意识到了……你意识到了那种可能,那种火焰。
而这难道不让人恐惧吗?
那一刻,你没能控制自己的表情。你想你大概表现得不太友善:从一开始,你就表现得不像个好孩子。那一刻,你没有笑,你甚至难以控制地咬紧了下唇。阿尔弗雷德站在你身边,他一定意识到了什么,但阿福只不动声色看了你一眼,他的神情岿然不动。看不出他认同与否,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反应。那种诡异的气氛,可能就连布鲁斯都要意识到了——夏日,燃烧的夏日。而你却感觉到一种火焰,就要烧上你的手指,改变你的生活。
杰森陶德。
杰森陶德。你到底明不明白?
气氛诡异,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杰森。是这个站在你对面的男孩。他当然要意识到——因为你的情绪全是在针对他。他当然会意识到,在犯罪巷长大的孩子都有那种敏锐的直觉,能意识到危险和敌意。杰森的眼睛看着你,你觉得他可能还没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但你张开嘴,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杰森陶德。”你听到自己说,但下一句话,就彻底暴露了声音那些尖锐的部分。你咬紧了下唇,你看着他的眼睛,一句一顿,“——我不喜欢你。”
你不喜欢他。你不要喜欢他。
你就是不能喜欢他。
杰森立刻接收到了你的敌意。本能般,他瞳孔紧缩了一下——在你那种明显的敌意面前,他就像是每一个犯罪巷的孩子、每一个自己长大的孩子那样,不需要更多时间,立刻做出了反应——当你咬住下唇,充满敌意地看着他的时候,杰森陶德立刻也竖起了尖锐的刺,以此作为回应。那双蓝眼睛看着你,蓝得像是在暴烈地烧着什么……孩子时,长大后,都是这样。蓝得那么危险。
“好啊。”杰森说,完全不需要更多思考,他反唇相讥,“哈?说得好像我需要你喜欢似的。”
看吧。
——看吧?
命运在此刻才真正拉开了帷幕。
有很多故事,从一开头就能读到结局的暗示。很多年后,你再回想起这段故事,也会承认:你想你和杰森陶德的故事——也是一样的。最开始来到家里的时候,你不喜欢他,所以他也不喜欢你。你们是两只彼此炸了毛的小鸟,在这栋石头的庄园里,很长时间……你不爱他。尽管命运在你们之间写了很多诡计,你对他的感情……发生过很多次变化……但最终,当你们来到结局的时候——你会意识到,决定这一切的还是初见。杰森第一次见到人类形态的你的时候,你就对他说:我不喜欢你。
你不喜欢他,你不喜欢他。你要一直一直不喜欢他。你从来……你……你就是不要喜欢他。
而杰森也不喜欢你,到最后,他甚至恨你。无穷无尽地恨你。
于是命运熊熊燃烧。就像那个夏日——你们初见的夏日。这就是一种火焰,是属于你们命运的火焰,在你们眼底升起的火焰。
而今它燃烧起来。
7_
你曾经许过一个愿。
是向哥谭的夜晚,许下的一个愿望。你许愿要一个天使——但其实,你是想要一个朋友。你是想要不再那么孤独。结果,哥谭的夜晚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实现了你的愿望,它反而给你送来更多孤独。很久之后,你才终于慢慢弄明白了,在杰森来到庄园的那段时间,你最难接受的事实是什么。那许多汹涌而来、吞没你心神的情绪中,最激烈的,是一种强烈的被背叛感,被忽视的感觉。
在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很久很久之前,你是个小女孩,那时你得到许多拥抱。来自玛丽、约翰,全世界。你越是长大,童年的所有回忆……就越来越和对玛丽的记忆纠缠在一起。一想起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想起玛丽,想起她的体温,她身上的气味。在还没消退的化妆油彩的气味下,妈妈的气息。她拥抱着你,把你们抱在怀里。你们,你和迪克——格雷森家的小鸟们,她的孩子。她说你们是她心爱的宝贝,小麻雀……小罗宾……罗宾。罗宾。这个代号,少年义警的代号,是因此而生的。
而布鲁斯现如今让别人取而代之,成为罗宾。
归根结底,你在心里仔细寻找那些感情,是真的很讨厌杰森陶德吗?或许不是。你并没有足够多的理由讨厌他。布鲁斯收养孤儿的端倪,早在你和迪克身上就显现了。韦恩庄园是这样大而冰凉的石头城堡,生活在里面,其实你非常需要……你总是需要其他人的陪伴,你总是想要听到其他人的声音。杰森陶德,火焰般危险、碎瓦片般锋利,可是他始终也没有伤害你呀。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时间来到家里,你觉得你会喜欢他——你会爱他。像是爱迪克一样爱他。可是现在?在迪克离开家后?你并不想针对杰森陶德,你知道你没有理由针对他,但情感违背了理性。迪克离开了家,罗宾的位置空了出来,哥哥自己也不想要罗宾的名字。而布鲁斯也像是忘记了罗宾这个词的含义一样,把这个名字转让他人……
你想,其实布鲁斯是可以这么做的。
是的,你知道。你清楚地知道,布鲁斯有权做这一切。布鲁斯韦恩可以收养全世界的孤儿,布鲁斯韦恩可以指定任何孩子成为他的助手,布鲁斯并不需要征求你的意见。他可以。他可以这么做。可是他就是不能管那个新来的孩子叫“罗宾”,就是不能!因为那个名字,不只属于蝙蝠侠,也不只属于迪克。在成为一件可以被送来送去的礼物之前,它首先属于你……属于你的回忆。这是妈妈给你们的东西,是你的。布鲁斯就是不能这样,就这样随便把你的东西给别人……
这才不是无理取闹。
这才不是小女孩的任性……
你只是无法形容,你只是想不出怎么描述,你只是说不出来而已。但不是说你感觉不到,你能感觉到,所有的一切,你都能感觉到。
你只是很伤心。
真的、真的……很伤心。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