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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Birdie and Adopted Son(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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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知道她是爱,但我知道她是

我的灵魂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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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森陶德在盛夏来到韦恩庄园。那是一个炎热的日子,太阳照亮了他的眼睛——蓝得近乎挑衅,闪烁着锋利的光。但哥谭的夏日不只有明媚的太阳,正相反,炽热的晴天在哥谭才是异常的。此地的哥特建筑似乎显著影响了城市气质,哥谭如果是位女士,一定是位阴郁的、总是把面容掩藏在黑纱下的女士。因此是的,在哥谭,夏日最多的不是晴天,而是雨——层层乌云笼罩城市,遮天蔽日,总是阴雨和骤雨,一切都被浸泡在潮湿的空气中。在这样的天气里,人们是感觉不到多少快乐的——而那个夏天,杰森来到庄园的那个夏天,你的不高兴不只是因为天气。

你说过你不喜欢杰森陶德。你可不是在开玩笑!你很认真的!一个陌生人莫名其妙来到庄园,成为你的兄弟,你怎么会高兴呢?

你就是很生气,很生气——难道其他人不能理解吗?

你不知道世界上,其他人的十三岁是不是也是这样。但你——在那个夏天,十三岁的夏天,你觉得自己胸膛里的心脏好像变成了一个玻璃苹果。不管装什么东西进去,都会变成一团乱麻,所有的思绪都混在一起。任何一点情绪掉进去,都会发出破裂的杂音,震耳欲聋,让你难受。原本,处理学校和家里的事情就已经够难了,可是生活却还嫌不够,一股脑给你丢来这么多烦恼……那些事情,本来就都不是小事。哥哥离开了,你独自一人,你曾向哥谭的夜晚祈祷,希望能得到一个好朋友,结果你得到一个新兄弟——一个马上要得到罗宾的名字,而你却根本不能喜欢的,你的兄弟。

不,他甚至都不算你的兄弟!

杰森陶德,这个黑头发、蓝眼睛的家伙,有一头总是乱翘的头发,脸上带着挑衅的神情,眼瞳闪烁着一点危险的光。初次见面,你就说你不喜欢他,完全是脱口而出,而他回敬你也毫不犹豫:他说他也不喜欢你。显然,你们就是不对付,你们相看两厌,连坐在同一张餐桌上的时候都紧紧绷着脸,不愿意和对方说话。阿福站在你身边,一言不发,显然对于你们的针锋相对,管家决定保持中立。而布鲁斯——布鲁斯倒是希望你们好好相处,但他显然还没有搞明白你们两个相看两厌的原因,就算他看出来了,又能怎么样?你能指望布鲁斯来处理你和杰森紧张的关系吗?布鲁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而阿福显然也没打算告诉他。就让韦恩老爷焦头烂额去吧。

布鲁斯不明白,而阿福中立。所以你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让杰森陶德在宴会上请你跳舞。

宴会,总是宴会。所有的慈善晚宴看上去都一模一样,就像是同一个孩子用积木搭出来的景象。看吧,这里放柱子、这那里放吊灯,角落里塞上一支乐队,让音乐回荡,让香槟像是溪流一样从塔顶流下,作为舞会的前奏。让裙摆打开再合上,让黑暗降临。灯光昏暗,世界变小了,任何话都像是窃窃私语,所有情绪都突然柔和下来。就连杰森——当他低下头,朝你伸出手的时候,至少也有那么一瞬间,那种咄咄逼人的表情也似乎柔和下去。杰森陶德的礼仪训练至少得了高分——所以,他朝你伸出手来,哪怕是为了阿福,你也不能在这种场合拒绝他吧?但这不代表你就会很高兴……你把手搭在他手心里的时候,绝对绷紧了脸。杰森似乎很想翻个白眼,但他忍住了。

杰森,就总是这样。当他抬起眼睛看着你的时候,灯光照亮这张男孩的脸,你立刻在他眼睛里又找到了那种尖锐的、像是嘲讽的光。哪怕他不说话,你也能看懂他的眼睛,更何况杰森就不知道什么叫闭嘴。在你们的脸颊凑得很近的时候,他低声说,“拜托,你没必要表现得这么不情愿吧?”

一旦他开口,那种完美礼仪的假象立刻破碎了。只需要一个单词,杰森陶德就能让你想起来,你到底有多么不喜欢他——你就是不喜欢!你明明都表现得那么明显了,你不说话,甚至都没有笑,多么明显的拒绝交流的姿态。但杰森陶德,这个人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吗?他就是不知道,是不是?

交谊舞要求你们紧密地靠近,他的手贴在你的背后,你的手搭在他肩膀上,你们就像是一对舞蹈课上的临时搭档,在舞池里僵硬地转了一圈。你都已经很努力地在忽视杰森的表情了,但他嘲讽地开口,“我今天又是怎么招惹到你了?”

……你看他现在就挺烦的!

你抬起头瞪他。天呐,难道你表现得不够明显吗?就算他不惹你,你也照样会生气呀,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你的干扰。你瞪他,而杰森看上去也烦躁起来,这个人压低声音说,“行行好,公主,你能不能讲讲道理?”在舞池中,你们笨拙地转了一圈,而杰森接上自己的话,“……无意冒犯,但是我只是找了份工作,好吗?我怎么知道合同上写着要被阔佬收养?我以为收养我的会是一只蝙蝠——那之类的?我比你更不希望蝙蝠侠和韦恩是一个人,行吗?”

他还说!

……这才不只是找份工作!

越是听他说话,你就越是怒火中烧。杰森陶德,和你的脸颊贴得那么近,近得你能看到他脸上那种隐隐约约烦躁的表情。他说出来的话完全是在火上浇油。在舞池中,男男女女们亲密相贴,拥抱着,裙摆像是花瓣一样轻柔地扫过,笑声都是柔和的。只有你——只有你和杰森像是一对仇人,瞪着彼此。作为对杰森这一番话的回应,你狠狠踩了他一脚,根本没有收敛力气——感谢你穿的是平底鞋吧。但杰森的表情立刻变了,显然,挺痛的。而你说,“你不许说话!你才……你才不知道呢,你什么都不知道!”

杰森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罗宾所代表的意思,也不知道他根本不只是找了一份工作那么简单,但杰森至少明白了一件事。你踩了他一脚,这个新手居然没有被你绊倒,而是以一种手忙脚乱的舞姿继续跳了下去。男孩的脸上,那双眼睛已经快烧起来了。他咬牙切齿,“你是完全听不懂我说话还是怎么?”下一刻,就是恼羞成怒,“我也不想和你说话!老天……我们还得在舞池里像傻瓜一样转多久!”

显然,杰森后悔死了——后悔邀请你跳舞。而那种怒气立刻传染了你,你比他还火大,“我才不该答应你跳舞呢!——又不是我要拉着你跳的!”

真不知道这到底是跳舞,还是你们在舞池里彼此睁大眼睛,试图用眼神杀死彼此。你们僵硬地抱在一起,怒火中烧,却谁都不移开视线,仿佛谁先在这场瞪眼比赛中移开眼睛——谁就彻底输了。这首曲子,也就显得无比漫长……以至于当一曲终了,你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解脱,你简直是立刻甩开了他的手——首先,跟杰森陶德跳舞就是折磨!其次,再不分开,你的眼睛都快瞪出眼泪了……你才不要在他面前丢脸!

这首舞曲实在是累人,你们两个都气得脸红了,呼吸也很不平静,气喘吁吁。所以你慢了一拍才意识到,你们似乎在舞池里吸引了很多注意。显然,像你们这样把交际舞跳得杀气腾腾的组合不多了,所以当你们结束的时候,你听到了笑声。那不是嘲笑——额,但也差不多了。是从扇子后,从眼睛里流露出的笑意,是大人们看到什么好玩的事情的笑……

当你后知后觉,重新跑回布鲁斯身边时,原本站在布鲁斯韦恩身边在和他说话的凯尔女士——赛琳娜凯尔,黑头发绿眼睛。她眯起眼睛,看着你们。那一刻,你觉得她像是一只黑猫,用一种危险的、好奇的眼神看着你和杰森,像看着两只活蹦乱跳的小鸟。猫盯着你们,目不转睛,她笑了。

赛琳娜晃着酒杯。她毫不掩饰唇边那种危险的笑意她只是转过头,对布鲁斯说,“我刚刚说什么来着,韦恩先生?瞧瞧你的这两个孩子,他们关系多好——”她笑了起来,“啊,他们岂不是很甜蜜吗?小小鸟们。”

你:?

——你睁大了眼睛。

啊,大人们,她们有时候真是让人震惊,对吧?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你和杰森关系好的?你们哪里像是一对亲密的兄弟姐妹了?如果眼神是箭,刚刚的一曲里,你们一定都早把对方扎成刺猬了!你实在太过震惊,于是脱口而出——而你的声音,居然和杰森不谋而合。你们异口同声,“我和他(她)关系才不好!”

……?

你不可置信回过头,和杰森对上了视线。

跳舞的后遗症还没消失,你们都脸颊通红,被气的。当你下意识转过头去看着杰森的时候,他余怒未消,眼瞳闪烁着危险的光。你撞进这双怒火燃烧的蓝眼睛里,顿了顿,没来得及移开目光。于是,你们对视了一会,就只是这一两秒茫然的对视——

赛琳娜凯尔已经大笑了起来。是从她胸膛深处爆发出的笑声,仿佛看到这一幕让她很快乐似的。海藻一般的黑发垂落下来,因笑声而颤抖。她看着你们,用那种亮闪闪的、像是猫咪看着猎物的眼神。随着这笑声,你猛地回过神来,脸颊一下子烧了起来。天呐!你不想脸红的,但就是……你又没法控制。你只能睁大眼睛,看着赛琳娜。你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是,你攥紧了拳头,“凯尔女士……您、您别笑了!”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赛琳娜直到笑够了才停下来。她用戴着长手套的手擦掉眼泪,在她的眼睛深处,那些闪闪发光的、恶劣的趣味还没有消失。赛琳娜说,“哦,小公主。哦,布鲁斯——”她转过头看着布鲁斯,你看到她恶劣、可恶的笑容,她说,“你的孩子们太有趣了!”

——有趣?

至少,布鲁斯不会同意这个观点。相反,这个被调侃的人站在那里,诡异地眼神放空了一下。

那是宴会,当然是。布鲁斯韦恩端着酒杯,站在那里——但你知道,他才是知道真相的人。赛琳娜显然在开他的玩笑,说你和杰森关系好,但他们刚刚就站在这里,显然亲眼目睹了你和杰森在舞池里是怎么杀气腾腾地跳舞的。某一刻,你觉得蝙蝠侠都快要降临到布鲁斯身上了,他站在那,目光空茫、似乎很想深呼吸。赛琳娜再怎么嘲笑他,布鲁斯也只是闭了闭眼睛,喝了一口酒——他看上去真的很需要这个,免得晕倒过去。

毕竟,谁能比布鲁斯更清楚你和杰森的真实关系呢?在家里,布鲁斯也不是没有尝试过。他也试过调节你们两个的关系。杰森来到家里不过一个月,你就已经每天都在生气了,庄园里空气紧绷、气氛诡异。可是当布鲁斯笨拙地试图挑起话头,解开你和杰森之间的“小误会”——如果真的有这种东西的话——的时候,你睁大眼睛,看着他。你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布鲁斯!

“我做错什么了?”你说,那一刻,委屈的情绪千百倍地涌了上来,快要在你胸口燃烧了。你的眼眶都红了,你说,“我才没做错呢!”

你只是想生气,你只是不高兴,你就是不想和杰森说话。但是你连不高兴都不可以吗?布鲁斯想要阻止这一切,可是这一切是他自己挑起来的!是谁从头到尾都没有和你解释过,就把杰森带回了家?是谁担任着你的监护人,却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是谁害得你现在这样的?在做了这一切之后,布鲁斯再做任何事,在你看来都是偏心!

你红着眼眶,瞪着你的监护人。阿尔弗雷德一言不发,但是他的目光十分可怕。布鲁斯韦恩立刻闭上了嘴,他痛苦地捂住了额头。

你们当时就坐在庄园的书房里,在一张书桌边,杰森陶德目睹了布鲁斯从试图开口到举手投降的全过程——他抱着双臂,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布鲁斯。这个在街头摸爬滚打长大的男孩可能见过很多人间惨案,但这种家庭纠纷,他绝对是第一次见。实在是大开眼界。杰森用那种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蝙蝠侠,他说,“Holy shit.”

“没门,没门——老兄。你是蝙蝠侠。”杰森说,“醒醒,你才是老大吧!”

那一刻杰森好像恨不得把蝙蝠侠拽起来晃一晃脑袋——如果他能做到的话。但是,听听他说的什么话?蝙蝠侠就很了不起吗?你愤怒地攥紧了拳头——是蝙蝠侠就可以不讲道理吗?是蝙蝠侠就可以不听你的意见,随便给你带兄弟回来吗?就算是蝙蝠侠也不能这样!

面对这一切,布鲁斯痛苦地把脸埋在了手心里,他发出了某种游魂才会发出的绝望声响。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是的。

蝙蝠侠正为发生在家庭内部的小鸟互啄而焦头烂额,但他太过笨拙,根本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一切。布鲁斯不能从你这里入手,也无法从杰森那边入手——你做错了什么?你只是不开心呀。杰森又做错了什么?虽然杰森陶德再过一百年也不会承认,但没错——现在在家里,他暂时是被你欺负,被你无视的那一个。阿尔弗雷德高高挂起,对你和杰森一视同仁。在家里,阿福永远那么可靠——除非面对的是韦恩老爷。只有面对布鲁斯,阿尔弗雷德才会重新变成冷酷无情的管家,拒绝给予蝙蝠侠任何分析和帮助,因为他“相信布鲁斯老爷一定能处理好这整个烂摊子”。于是布鲁斯——你想你能这么说,如果布鲁斯也是一个玻璃苹果的话,他肯定早就碎了几百次了。有时候,当你们坐在一张沉默的、空气紧绷的餐桌边,一起吃饭的时候,布鲁斯韦恩面无表情、眼神阴郁,只能瞪着自己的餐盘。他看起来非常希望自己真的是一只挂在蝙蝠洞里的蝙蝠——至少那样,他就不用处理你通红的眼眶,也不用处理杰森陶德怀疑的目光了。

那个夜晚,你不得不和杰森跳舞的那个夜晚,布鲁斯简直又要碎了。因为你和杰森的关系肉眼可见——越来越糟糕,都发展到在跳舞的时候你去踩杰森的地步了。什么样的礼节会让你这样?阿尔弗雷德会露出不赞同的目光,但你也不管了。赛琳娜甚至拿你和杰森来嘲笑他——于是,布鲁斯那一刻看起来真的很痛苦,这副痛苦、挣扎、脆弱的样子,如果是让别的女士看到了,大概很多人会可怜布鲁斯韦恩——但可惜!会同情布鲁斯的人不包括你和杰森,也不包括坏心眼的凯尔女士。那时候,如果你不是忙着生闷气,你想你还是会同情布鲁斯的——但你忙着呢。

于是就让布鲁斯对养子养女糟糕的关系绝望去吧。

但夜晚,哥谭的夜晚——是永远不会喜欢单独这一出戏的。它总是会把你们从所有这些情绪中带出来。在哥谭的舞台上,夜晚总是有太多表演,表演在呼唤着哥谭的黑暗骑士登台。这是哥谭的不幸,在某些时刻却也是一种幸运——当你们在通讯器里听到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时,布鲁斯简直如蒙大赦。因为,这意味着……所有的不愉快,所有小孩子之间的别扭和争端,都可以留给布鲁斯韦恩和他的养子养女。而哥谭的夜晚在等待,在等待蝙蝠侠登场。

蝙蝠侠取代布鲁斯,总是很快速。一旦他变成了蝙蝠侠,你变成一只小鸟,你就不能和他闹脾气了。因为,布鲁斯会安慰你,会笨拙地试图理解你的任性,而蝙蝠侠是没有这些……没有这些组件的。当你停留在蝙蝠侠肩膀上,和他一起飞翔的时候,你知道他需要的只是你的力量,而非你的烦恼。一旦夜巡开始,这里就只有黑暗骑士和他的助手,而蝙蝠侠是不会允许你用那种孩子气的姿态参加夜巡的。

这次不高兴的只有杰森了。当你展开翅膀,和蝙蝠侠一起离开宴会,在哥谭的夜风中飞翔的时候,只要转过头,就能看到杰森——他就抱着双臂,靠在窗边,仰着头看你们消失。阿尔弗雷德站在他身后,抬起手按在杰森的肩膀上,在他们身后,宴会仍在继续流淌,金色倾泻,却没法让杰森那张脸亮起来。你作为鸟类的视野,能清晰看到杰森的面容,在那男孩的脸上——戾气横生,火焰沉闷地燃烧着,可是似乎比在跳舞的时候,和你针锋相对的那种恼怒……看上去,更为危险。

这种危险,总是让你的心……轻轻一颤。可是,也仅仅是一颤。说到底,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杰森陶德不高兴,你也不见得会高兴。但是如果他高兴,你会更生气——所以还是让他不高兴吧。他来到你们家里不过一个多月,你已经深刻意识到了,杰森他……好吧。他至少有天赋。他还没有到参加夜巡的时间,现在,杰森陶德还在训练的阶段——杰森还没有参与进夜巡中,这是唯一一个让你还能勉强不对布鲁斯生气的理由。至少布鲁斯没有让杰森过早加入。你很不愿意承认,可是——可是目睹过杰森训练的你,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能做得和迪克一样好。他有那种天赋。虽然还没穿上那身制服,可是每次,当他从巨大的恐龙雕像上跳下来,几次借力就轻盈落地的时候,你也不得不承认,有几个瞬间——他看上去就是罗宾。哪怕只是一个雏形,但也是……少年英雄的姿态。

而这就是让你难受的地方。

杰森陶德。黑头发、蓝眼睛,野心勃勃。那双眼睛——从不掩饰,仿佛有火焰在燃烧。每次,当他投掷蝙蝠镖,击中靶心的时候,布鲁斯也会承认他做的不错。而杰森陶德哈了一声,挑起眉毛。莫名其妙,他转过头来,不看别人——反而看着你。他的眼瞳里明明是一片蓝色,可是你总有种幻觉,觉得他眼睛深处燃烧着危险的火焰。每次,那种视线落在你脸上,带着一点重量,几乎快要烫伤你的脸颊。他的脸上,满是男孩子那种愚蠢的好胜欲。这就是——就是在挑衅!

就算一开始,你说不喜欢他,只是没控制住情绪,一时间脱口而出——那时候,那些讨厌并不真切。但现在,这些情绪在你的玻璃心脏里跳来跳去,传出巨大的噪音,可是相当真切了。你一点都不后悔了——你就是不喜欢他!你怎么能喜欢这样的人?自大、挑衅、野心勃勃、糟糕!你才不要喜欢杰森陶德!

在夜晚,在夜巡中,光是想到他,就让人生气。于是你展开翅膀,飞了起来。某种危险的力量,似乎正在你的身体中酝酿——见到他,就觉得他讨厌。不见到他,就想起他让人讨厌的样子。杰森陶德——

你心想,恼怒地想——他是个讨厌鬼!

2_

作为一个十三岁的女孩,有时候,你也会觉得你的生活是不是太过复杂。在家里,你要面对复杂的家庭矛盾——虽然大部分是由你主动引起的,但这就已经很让人头痛了。而在学校里,你的生活也并没有更简单轻松。现在在戏剧社,如果你再和朋友们嘀嘀咕咕说你有多么不喜欢你的新兄弟——她们已经不会再惊讶了,只会十分敷衍地表示是吗真的吗你说得对。得不到认同,你也只能闭上嘴,自己生闷气。谢天谢地,杰森的领养手续和入学手续还在进行中,如果他现在就和你一起上学,那你简直无法想象——这样一来,你在学校里就有两个讨厌的人了。这该有多累啊。

说起保罗艾伦——啊,有时候,你真不想提他的名字。这个人也没有停止过让你心烦。在高尔夫球场的不愉快之后,保罗似乎把注意力从菲尔身上移开了一点——他现在开始针对你了。每次在餐厅里遇见你,他的跟班都要哄笑,哪怕根本没什么可笑的。这样的情况,虽然让人心烦,但你也知道保罗不可能对你做什么——至少他不能像欺负菲尔那样,欺负你。但是,你也不确定菲尔是不是还收到过保罗的恐吓。在班级中,菲尔总是很沉默,总是缩在角落里,偶尔你和他对上目光,他也会受惊般立刻低下头去——好吧。他大概是觉得你没有什么帮助。你不得不承认是这样的。这又不是游戏,只要你打败了保罗艾伦,他就不会再出现……这是现实,而现实是,保罗依旧得意洋洋,每次出现的时候都让你烦恼。所以,这些事仍然让人沮丧。

而谢莉非常赞同你关于保罗的那部分意见——他是个讨厌鬼。所以,当你把杰森和保罗的名字放在一起的时候,谢莉也会古怪地挑起一边眉毛,看着你。

“因为我很难想象世界上居然有比保罗艾伦更烦人的人。”她怀疑地说。谢莉转了转笔,“所以,Y/N,你难道不觉得,真相可能是另一种样子?”

你说,“什么意思?”

谢莉耸了耸肩。在听你抱怨了一个多月你有多不喜欢杰森之后,她对你的家庭情况已经十分了解。当你们坐在化妆间里,靠得很近的时候,谢莉就说,“好吧。我只是猜测,但是你看——真相其实是,你陷在了自己的情绪里。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的新兄弟没有那么讨厌?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其实不讨厌你?有一种可能是,你可能也没那么讨厌他——你只是努力地让你自己讨厌他。”

“只是因为你不希望自己喜欢他,”谢莉一边在剧本上圈圈画画,一边随口说,“所以你就把他所有的行为都……我不知道,合理化了?你看,如果你觉得他也不喜欢你,你自然就有充分的理由也讨厌他了。”

在化妆间嘈杂的声音中,你总算听明白了谢莉在说什么。然后,你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你说,“你居然帮他说话!”

“……你都不认识他呀!”你气恼地锤了一下沙发上的抱枕,“而我甚至跟你说了一个多月他有多讨厌了!就这样……这样你还要帮他说话!”

这个杰森陶德到底有什么魔力!

布鲁斯选择他,你无话可说。阿尔弗雷德喜欢他,你也没有办法。可是居然连谢莉都——?!你恼羞成怒,悲伤至极,只能把脸埋在手臂间,更加不想说话了。你们化妆间摆满了杂物,放了一张很大的沙发,可是谢莉只喜欢坐在那把单独的椅子上——所以这把椅子也被称作你们戏剧社的“编剧之椅”。一般情况下,只有谢莉和莉娜会坐在那上面,你倒是也能坐……但莉娜会用剧本敲你脑袋,无情地把你赶到沙发上去。而面对你的沮丧,谢莉就靠在编剧之椅上,发出了沉重的叹息。

“笨蛋。”谢莉大声哀叹,“笨蛋啊!”

而你闷闷不乐地把脸贴在手臂上。显然,谢莉是不可能再安慰你了。明明一开始听你说自己的烦恼的时候,她还很耐心的,但很快就变得敷衍了。你的好朋友就这么把你晾在一边!而莉娜则态度更加尖锐,她说她想看的是直接了断的一决胜负。在莉娜看来,要么你把杰森陶德赶出家门,要么杰森夺走你的继承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你每天都嘀嘀咕咕说一些他的坏话。就算说一万句,难道就能对杰森造成一点伤害吗?你黏黏糊糊的解决方案让莉娜很不满意。但你才要说——莉娜的解决方法才很可怕呢!难道你真的要把杰森陶德绑进麻袋里,然后扔出家门吗?想象一下阿福会对你露出什么表情吧,那太可怕了……

“我会证明的。”你攥着拳头,闷闷不乐地砸在面前的剧本上。你的那本剧本——用马克笔在上面画了很多颜色,方便你随时找台词。但你此刻无心看剧本,你只是嘟囔着,“我会证明杰森就是很讨厌!”

世界上比保罗艾伦更讨厌的人确实不太多,客观来说,你也不觉得杰森能比欺负人的保罗还烦。但为了气势,你还是说,“他就是比保罗还坏!”

谢莉从剧本中抬起眼睛看了你一眼,这段时间,她已经完全看穿了你——还有你的那些纠结的家庭关系,于是只能敷衍地回答,“嗯嗯嗯嗯。”她说,“我会为你祈祷的,傻瓜。”

她就是完全不相信!

你把脑袋砸在了桌子上。

你的生活,真是太复杂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以如此让人想叹气?你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啊?在家里,杰森只是让人生气……暂时别思考他了。可是在学校里,保罗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讨厌鬼了。菲尔呢,总是沉默,你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帮到他,也不知道他到底作何感想。不过,如果你是他,你不会觉得学校生活很愉快的,不是吗?大人们好像知道发生在你们中的事,可是都在装聋作哑,只要不发生重大事故,老师们就会视而不见。而其他人,你的同学们,似乎是觉得这是你和保罗的事——在他们看来,你如此维护菲尔,原因就是,菲尔现在是你的……跟班,什么什么的。所以如果保罗欺负菲尔,那就是在和你作对了。这就是你生活的世界。

而那个下午,你还不知道生活到底会给你扔来什么难题让你处理。你只是在烦恼,玻璃的心脏在胸膛里砰砰乱跳,似乎是一种不祥的预兆。当你收到一条短信的时候,你就该有所警惕的。但你没有,你只是拿起来,看了一眼。来自你并不熟悉的同班同学,她给你发了一条短信,“Y/N,你最好回教室一趟。”

“只是觉得该让你知道,”她的消息继续跳出来,“……保罗艾伦和菲尔撞上了。”

你的心脏突然重重一跳。

而谢莉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几乎控制不住露出了一点厌恶的表情,“又来?”

……你也不想啊。

有时候,你也会觉得莉娜和谢莉和你说的没错:你到底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到这种境地?你到底为什么要掺和菲尔的事?这段时间,你见到保罗的次数还不够多吗?还不够让人厌烦吗?菲尔既不是你的跟班也不是你的朋友,你和他在学校里说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那么为什么你就非得为了菲尔,去和讨人厌的保罗对峙呢?保罗艾伦这号人,如果当他不存在也就算了,一旦和他沾上关系,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就为了菲尔赫罗尔德,真的值得吗?又没有谁要求你这么做……这完全没有一点价值啊。

这些话说得很对,你有时候也会这么想。你能明白,可是不能做到。因为,说到底,你也不是为了菲尔做这一切的,对吧?这和菲尔无关,你甚至都没有安慰过他……也没跟他成为朋友,如果这些事不是发生在你眼前,你想你可能也根本不会和保罗对上。可是问题就在于——问题就在于,你看到了。事情发生了,而你没办法视而不见。被一只蝙蝠养大还是给你带来了一些影响的,你就是……就是不喜欢这种事。所以如果这些事在你身边发生,你就控制不住要去……要去做点什么,要去多管闲事。

所以,只能这样了,对吧?

你认命地深吸一口气。

当你到教室的时候,里面正一片混乱。已经到了放学后的自由活动时间,但哥谭今日阴雨蒙蒙,因此教室里的人还没走完。而不出你意料,你一进门,就找到了保罗。他正坐在菲尔的凳子上,手上抓着一本书,大声朗读着。而他的两个跟班揽着菲尔的肩膀,红头发的菲尔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当看到你的时候,所有的血色都从他脸上消失了。他发抖的样子,你都有点不忍心看。好吧,谢天谢地——至少他身上还没有挨打的痕迹。而保罗的声音十足尖锐,换声期的男孩听上去像是一只鸭子在大喊大叫,看到你进来,他反而笑嘻嘻提高了声音,“而她挥舞着钢剑,既不停留、也不宽恕,正义的女神——”

“多肉麻,韦恩,怪不得你能挑这么个家伙当跟班。”保罗说,他的跟班配合地推搡了一下菲尔,嘻嘻笑着,而保罗说,“他给你写赞歌呐,雅典娜!说真的,你不累吗,韦恩?”

你还没搞明白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原本脸色惨白、一直在颤抖的菲尔,此刻却突然试图去夺回保罗手里的那个本子。他那张苍白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到底是为了哪一句话,菲尔说,“还给我!”

……当然是没有成功。保罗的跟班们把他牢牢抓住,仿佛是惊讶他还会反抗一下,他们哄笑着,“想向主人表现吗,小菲尔?”你听到有人怪声怪气地说话,“可惜喽,你更应该当一只听话的小狗……喏,去吧,你的女主人不是来了吗?”

于是他们再次大笑起来。那笑声难听死了。

你明白了,你渐渐明白了。你认出来了保罗手里的本子——菲尔平时在班级里非常沉默,总是抱着书本,偶尔在自己的本子上涂涂写写。你印象中,他的父亲赫罗尔德先生是位古董书商,所以菲尔也喜欢阅读,喜欢在纸上写下自己的想法。那应该不是日记,对吧?你不觉得有谁会在学校里写日记……但是,听上去很像倒是剧本,像舞台上的台词。但无论到底写的是什么,菲尔的本子此刻正被保罗抓在手心里——而保罗随意翻开,乐不可支地把上面的话语念出来,用那种阴阳怪气的语调。他的跟班们配合着挤眉弄眼,彼此嬉笑着。到底、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你的同学们坐在凳子上,离你们这个角落远远的,但你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他们只是在冷眼旁观。所有这些目光,就是这么让人痛苦。而你说,“保罗艾伦,把东西还给他!”

“又要扮演大英雄吗?韦恩?”保罗说,“哦,我当然会还给他,当所有人读完之后!”

他居然就那么伸出手来,撕掉刚刚读的那一页,然后朝教室天花板上抛去,纸张轻飘飘打转,落下。而这个人大声念起下一页的文字,“一位天使会从天而降,带着她的剑!她的火焰——”

……有时候,你真不知道保罗是蠢还是坏。你从戏剧社跑过来,实际上,胸膛里就像是有火焰在烧,现在,你都分不清那种灼烧感到底是因为怒火,还是因为奔跑。愤怒烧得太盛,反而莫名其妙让你平静下来。布鲁斯总是说,情绪会影响人的判断。可是,谁来教教你怎么停止感受到这些情绪呢?所有的笑声,所有那些看着你们的眼睛,在这一切中,菲尔的脸颊惨白,他颤抖着嘴唇,低下头去,听到自己写出来的东西被这样念出来——明明是自己的心血,那一刻,他却颤抖到像是要作呕。看吧。事情就是这样啊。

保罗会一次次找菲尔的麻烦,是因为他觉得你没什么可怕的,对不对?他当然不能像欺负菲尔那样欺负你,但也可以很轻易地让你难受,像现在这样。他仗着自己的叔叔,仗着自己是个男孩子,比你高大、比你声音更大,就这样肆无忌惮发泄恶意。他肆意把这些力量倾泻在比自己弱小的人身上,而你不足以让他害怕,所以你阻止不了他。事情就是这样。

“……保罗艾伦。”那一刻,你攥紧了拳头,“我让你还、给、他!”

保罗真的不该这么招惹你的。真的。

——变故就是这么突然发生的。

在第一秒、第二秒,世界平静。你说出了这句话,而保罗望着你的眼睛瞳孔紧缩,他抓着那个本子,坐在那里,似乎要咧嘴一笑,要再张开嘴嘲讽你两句。他的跟班在他身后哄笑着,而你们谁也不知道——哪怕是你,你也没有看清,那是怎么发生的。物理法则没法解释那一刻发生的事,那是凭空产生的——突然间,在所有人的视线中,保罗艾伦抓着的那本书,腾地一下燃烧起来。

没有一点征兆。它燃烧了起来,真正的燃烧。

冥冥中空气似乎都扭曲了,时间停滞了一秒,就在这被偷走的一秒里,某种力量改写了原本的物理法则。于是火焰降临了——凭空产生,腾地一下,猛地张开嘴,把那本书和保罗的手吞了下去。那火焰突然出现,把保罗的跟班吓了一跳。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保罗显然也不知道,疼痛和热意甚至晚于视觉的反应,保罗艾伦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已经发出了惊呼声。

身后似乎有谁猛地站了起来。

人类的本能真是快速,保罗几乎是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惨叫着把着火的书扔了下去。可是仍然晚了一点,火焰太快了——它贪婪地闪动,已经烧到了保罗的手上。怎么会蔓延得这么快?火焰舞动着,眼前的这一幕,简直像是一场突发表演,主角就是惊叫着、混乱地挥舞着手的保罗。过去的人生中,保罗艾伦可能是四分卫、大个子、欺负人的那一方,但在球场上撞来撞去的痛,和火焰灼烧皮肉的痛,是完全不同的。他脸色惨白,扭曲着脸,想把火从手上甩下去的样子十分滑稽,但神态又多么扭曲。他说,“水……给我水!你们瞎了吗,给我水!灭火啊!!”

……你迟钝地眨了眨眼睛。

于是,这一刻,当保罗艾伦的跟班们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推开菲尔,慌慌张张去抓桌子上的水杯的时候,你才突然惊醒了过来。有那么一瞬间,眼前的一幕简直像是一场马戏团里的……畸形的,火焰表演。一定有谁,在那一刻也睁大了双眼,和你一样,看着眼前这一切。

啊!

声音,火焰,保罗尖叫的声音。你的同学们慌乱地站起来,凳子在地上被拖动,刺耳的声音,他们或是慌慌张张翻找杯子,或是惊恐地看着你们方向的样子。火焰燃烧的声音。所有的声音——突然涌入到你的耳中。混乱中你甚至被人扯了一把,不知道是要让你让开路,别挡着他们泼水,还是为了让你远离那火焰。可是有谁能不去看那火焰呢——它是红色的,就像是正常的火焰。可是却在保罗手上恶作剧般跃动,如此活跃。像是皮肤也成为了干柴,可以噼里啪啦燃烧。无论怎么泼水,那火焰岿然不动,就算保罗狰狞着脸,把手砸在冰凉的课桌上,也没用。火焰张狂地燃烧着,有那么一刻,几乎像是有生命一样,要大笑起来了。

它像是……活的。

终于,终于。后知后觉,恐惧突然回到了你的身体里,那么重、那么冰凉,掉进玻璃的心脏里,一声巨响。眼前,保罗在惊恐地尖叫,他手上的火焰如有生命,仍在继续蔓延,似乎马上要吞没保罗的手臂,水毫无用处——哪怕保罗头发和衣服都湿了。同学们发出惊呼,似乎他们也意识到了,这火焰是在吞噬。像是恶魔,像是地狱……像是愤怒。无穷无尽。

啊。

“啊……”你听到菲尔的声音。那么细弱,那么轻,他睁大了眼睛,“火、火……”

那火灭不掉。你猜他要说。可是,为什么会灭不掉呢?

在你的眼前,滑稽的火焰表演还在继续,当一个人手上着火、惊恐而痛苦的时候,他就看起来一点也不可怕了。而你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突然上前一步——在你们的窗边,一直放着一块湿抹布,是你们的清洁工放在那里的。当你一把抓起那块抹布的时候,它冰凉、沉重,湿漉漉的。谢天谢地——这是唯一让你觉得安慰的事。而你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你抓着那块抹布,转过身去,简直是把那块抹布狠狠按在了保罗艾伦胡乱挥舞的手上,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就是那么按了下去。那一刻保罗惊恐的脸近在咫尺,他本能地想挣扎,他想一把把你的手甩开,在那么近的距离里,那双眼睛里几乎要爆发出一种凶光。而你狠狠把那块抹布按在了火焰上。

……这就像是实验课上的一幕一样。

隔着湿漉漉的抹布,火焰似乎扑腾了一下。你几乎有种错觉,这火焰凶性未退地想要挣扎,但那种错觉转瞬即逝,因为顷刻间它安静下去。神奇的湿抹布发挥了作用,或者是你发挥了作用——有那么一分钟,你紧紧攥着抹布,把它按在保罗的手臂上,而他浑身颤抖,直到一缕烟从抹布下溢了出来,那火焰——它的温度静静地消失了。

你听到激烈的心跳声。

在很近的距离里,你看到保罗艾伦的眼睛。他瞳孔紧缩。

“……是你。”他说,惊恐,几乎让他的声音整个变了。在刚刚的灭火行动里,保罗被泼了很多水,现在头发和肩膀都是湿漉漉的。他被自己的跟班们扶住,跌倒在地上,而你也只能坐在地上,就在他眼前。有那么一刻,保罗几乎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避开你的手,但那种瑟缩只是一瞬,突然间,那种恐惧和呆愣都消失了。本能再次回到他身体里,凶性千百倍地翻涌起来,保罗艾伦浑身颤抖,“你在偷笑吗?是你干的!你——你做了什么?!那火焰——”

如果不是他的手还被你按着,你觉得保罗几乎就要一把扯过你的衣领把你拉起来了。他的表情被恐惧扭曲,又被凶狠覆盖,实在是……相当可怕。

而你的心脏激烈跳动,已经暴露了你的真心话——你太过慌乱,几乎觉得头晕目眩。你没来得及回答,但其他人反应更快,你被抓着手臂,一把从地上扯了起来。有人揽住你的肩膀,攥住你的手。你听到尖锐的女声,来自你的女同学们——在看了这一出混乱的舞台剧表演后,她们七嘴八舌,有人愤怒地说,“保罗,火是烧着了你的手,没烧着你的脑子吧?你可以只是说句谢谢!别发疯了!”

“谢谢?!”

保罗简直恨不得跳起来。他的脸都扭曲了,看着你。那尖锐的声音说,“好啊,韦恩,你现在装起无辜了?!”

保罗真的跳了起来,当然,也是在他跟班们的搀扶下。但一站起来,保罗立刻暴躁地推开了他们的手,他的目光扫过你们——甚至扫过好不容易站起来的菲尔。你站在那,看着他,而他突然一把上前,扯住了你的衣领——耳边立刻爆发出尖叫声。而你被迫抬起头去,睁大眼睛。保罗,额头全是汗,脸颊扭曲,狼狈至极。身边似乎有人要扑上来抓住保罗的手……哦,那是菲尔。他脸色惨白,居然还没有被吓晕。有人在气急败坏地叫保罗艾伦的名字,噪声变成尖叫,尖叫又变成沸反盈天,保罗看着你,那种扭曲的凶恶,没有藏住他眼底深处的恐惧。他说,“我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但你以为可以骗过我吗?韦恩……是你!我知道就是你!”

而你看着他。

玻璃的心脏,在狂跳,几乎像是要变成无数碎片,从你嘴里吐出来。你一时没法开口,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有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从你的胸膛深处涌起来。你在口腔里尝到了铁锈的气味……就像是,就像是你在扎塔娜那里学习魔法的时候,那种熟悉的感觉。使用魔法的后遗症。你几乎被保罗扯得快离开地面了,不得不抬起手扯住他的,你的脸色应该很难看。而你仍然睁大眼睛,不让自己露出软弱的表情。你看着他。你希望你的表情……最好坚定一点,不然,你接下来说的话,会显得很没有说服力。

“……松开。”

“再不放手,”你的声音颤抖了一下,“我就让你再烧起来一次!”

那一刻,你的声音太低了。只有离你们最近的那个人,只有那个颤抖着,似乎随时要扑上去挡住保罗艾伦拳头的那个人,听到了你的话语。保罗艾伦的瞳孔立刻紧缩。这样的距离里,你甚至能看到他的手——火焰灼烧,让他的手心手指全部一片通红。离皮开肉绽还有很长的距离,但这片红色,也已经足够让人心惊了。保罗看上去非常想破口大骂,可是他攥住你衣领的手,却莫名其妙颤抖起来——怯懦和凶恶,在他眼底纠缠,可是他几乎不能松开你。

直到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打断了你们的对峙。

“老天啊。”那个女声尖锐地说,“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保罗艾伦的力气突然下意识松开了,他表情变了。你头晕目眩,突然被放回地面,立刻被人慌乱地扶住了。转头望去,罗斯女士的面容出现在门口——哥谭近日阴云密布,但没有哪天的天气能比那一刻罗斯女士的脸色更难看。当她出现时,教室里的混乱都为之一顿——她就是有这种能力。而你也听到了自己心中玻璃颤抖的声音。你明白,这一天……注定是不能平静了。

混乱最终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落下帷幕。你已经很久没来过校长办公室了,当你们坐下来的时候,你的心脏还在狂跳,整个脑袋都在痛。菲尔瑟缩着,一直神经质地抓着自己的手背。而保罗脸色铁青,他甚至拒绝去医务室,只是挥舞着自己受伤的手。罗斯女士的脸色相当难看,而当你告诉罗斯女士,是因为保罗先欺负人,然后你才——你甚至没有说完,罗斯女士就打断了你。她严厉地说,“霸凌?但为什么我只看到保罗手上的伤呢?他欺负谁了?”

你说,“他欺负——”

被欺负的人,明明就坐在一边呀!下意识的,你看了一眼菲尔,他脸色惨白,一直在抓着自己的手背,浑身发抖。不等你说出口,保罗就暴躁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他说,“看看我的手!到底是谁在欺负谁?是她——”保罗转过头去,对罗斯女士说,“是她放火烧伤了我!我伤得很严重……我要看医生,我要做鉴定!”

你的心脏在胸膛里惊慌失措地乱跳起来。可是,你能反驳吗?难道不是你让火焰烧起来,让他受伤的吗?但面对这番话,罗斯女士同样冷笑一声,“哦,艾伦,那么你倒是告诉我,韦恩小姐用什么点着了你?火源在哪里?艾伦,你叔叔非常关照你,我们都希望你是个好孩子,而不是徒生事端!”

“现在坐下。”罗斯女士瞥了他一眼,“我问问题,你才能回答,明白吗?”

保罗脸色铁青,而这时,一直坐在那里,瑟缩着、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菲尔突然开口了。他结结巴巴,惨白着脸,他说,“是、是我的干的。那本书,烧起来的书……那是我的。”

谁也没预料到菲尔会突然开口,你的脑袋嗡嗡叫,只是下意识看了他一眼。而保罗就像是嗅到血腥味的狗一样,立刻又狂吠起来,“你听到了!这可是他自己说的,罗斯女士——他承认了,他们就是一伙的。”他把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砸在桌子上,“这是在互相包庇!”

“闭嘴,艾伦。”罗斯女士说,“我没有在问你!”

“但他们明明就——我才是受伤的人——”

“保罗,如果你坚持要去医院检查,那么可以。”罗斯女士提高了声音,她说,“可以,我亲自送你们去!叫上你的两个朋友,还有韦恩小姐和赫罗尔德先生,所有人都去。你们需要彻底的检查,看看到底受伤的是谁。先生们,小姐们,”她尖锐地说,“你们知道我完全可以打电话给你们的监护人,对吧?”

你睁大了眼睛。

——不行!

那一刻,你的脑子乱成一团。某种恐慌突然涌了上来。如果,事情还停留在学校里,那么都只算是小事。老师们,同学们,都习惯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要告知监护人,那可是另外层面的事情!一瞬间,就连保罗也立刻脸色惨白。而你控制不住——老天。想想看,如果阿福知道,你在学校里点着了一个同学的手……你不敢想象他会多失望。你不想……这样。

你扭着自己的手指,甚至没发意识到,你用的力气会让自己痛。那一刻,只能听到自己艰难的、细弱的声音,你说,“请……请您别这样。”

保罗居然没有反驳你的话,菲尔低着头。一时间,在校长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只能听到你们几个孩子激烈跳动的心跳声。咚咚……咚咚。

罗斯女士沉默了一会。她实在已经处理过这些事无数次,是的,实在已经非常熟练。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态度就软了下去。她转过头,对保罗说,“保罗,是韦恩小姐灭掉了火,救了你的手,不是吗?难道你不该对她表示感谢吗?当个绅士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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