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惨白的脸立刻又涨红了。
“至于你,Y/N.”罗斯女士看着你,她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教室里玩些什么把戏,但归根结底,是菲尔赫罗尔德的书烧了起来。我也不在乎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我只知道,事情发生的时候,你正在和艾伦争执,是吗?”
……你咬住下唇,直到再次尝到一点铁锈的味道。你说,“……是的。”
“那么你应该也为此道歉。”罗斯女士说。“因为你们应该友爱同学。”
真正该好好学习友爱同学的是保罗,才不是你!你很想这么说,但你忍住了,没有再开口。罗斯女士一定看出了你和保罗都有多么不服气,但她得到了你们的沉默,也就够了。于是最后一句话落在了菲尔身上,“至于你,小菲尔……我不追究你到底在书上弄了什么小把戏,才让它烧了起来。但我希望从此以后,类似的事再也不要有。”
菲尔低着头,瑟瑟发抖,一言不发。
你们唯有如此。
唯一能让你们坐在那里,忍气吞声的原因,是罗斯女士说,她暂时不会把这件事告知你们的监护人。但这并不意味着解脱。因为罗斯女士下一句是,“我会在下次家长会的时候好好和你们的监护人谈谈,在此之间,希望他们能先从你们口中得知这些事情的真正前因后果。我认为,你们应该诚实地对待这一切。”她的语气十分平静、冰冷,公事公办,“回去吧,孩子们,三天后来这里领你们的义务劳动。”
……你甚至都不想跟罗斯女士告别了。拜托,谁在这种时候还想遵守礼节?
唯一的安慰是,一旦走出校长办公室的门,你就看到了谢莉和莉娜。看来你们的事情闹得确实够大,戏剧社今天的排练也是彻底泡汤了。你一出门,谢莉就上前来,抓住了你的手——你猜那一刻,你的脸色一定很糟糕。你很想对她们笑一下,但莉娜说,“别说话了,傻瓜!”
Queen L烦躁起来,是真的坏脾气。而谢莉忍了一会,帮你整理了衣服,最后,她还是低声说了一句,“告诉过你了。”你真的不想听到这句话,但没办法,谁让你自己要弄成这样呢?菲尔脸色惨白,他仍然在发抖,下意识站在你身后。当你转过头去,你就看到保罗,一出办公室,他就瞪着你。那双眼睛如此说:我知道是你。真看不出他任何一点软弱。于是,你知道自己最好也强硬一点——对付保罗这种人,一旦比他弱势,就只有死路一条。
“等我告诉我叔叔,”他低声说,“你——你和你的小男友,就都完蛋了。”
你还没来得及开口,莉娜已经说话了。“现在滚,保罗。”她说,冷若冰霜。“在我改变主意揍你之前。”
谢莉攥了攥你的手。她的手心冰凉柔软。但下意识的,你却看向保罗艾伦垂在身侧的手。被火焰烫红了,你不确定那到底算是多严重的烧伤……罗斯女士勒令他在回家前,必须去一趟医务室。而保罗看着你们,那种凶恶的本性,似乎立刻回到了他身体里。只是这一眼,而你明白了,从今天起,这就不再是保罗要欺负菲尔的事了——从今天起,和他作对的就是你。而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真是让人头痛欲裂。
你不想管了,也不想思考了。保罗离开后,你只是沉默地转过身,一把把脑袋埋进了谢莉的怀抱里——她被你吓了一跳。玻璃的心脏,在胸膛里急促跳动,带来疼痛的错觉。而谢莉惊恐地说,“老天啊……你在哭吗?!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后一句话,是对一边低着头、一言不发的菲尔说的。可是菲尔显然不能给她答案,而你只是紧紧抓着谢莉的衣服,想把自己藏起来。你觉得好失望、好难过——刚刚罗斯女士说的那些话,怎么会如此让人难受呢?最后,就连莉娜,也僵硬地抬起一只手,笨拙地拍了拍你的脊背。就连她也能意识到那一刻你的异常。你也以为你会哭,毕竟,这些事情……多么让人失望啊。
可你其实没哭。你睁大了眼睛。
莫名其妙,你只是再度想起火焰。那突然出现的,在保罗手上燃烧、没法被其他人扑灭的火焰。它像是有生命一般扭曲,汹涌跃动,要把保罗的整个手臂吞下去。赤红的,危险的……你的火焰。它那样燃烧着,像是愤怒,像是地狱。如果你没有及时阻止,它会吞噬多少东西?如果你没有意识到,它会变成什么?光是这样思考,都让人喘不过气,心脏发出某种快要被捏碎的脆响……咔哒。咔哒。
你的火焰。
难道它真的想要,烧毁一切吗?
3_
回到家后,你找出了所有的反语卡片。
扎塔娜的礼物,被装在一个小盒子里,完好无缺。每一张你都很熟悉,你甚至能背出大部分,但却很少成功使用出它们中的任何一条。没有办法,你只能躲到了阿福的花房里,用那些玫瑰试验一下你的魔法。当你对着被摘下来的玫瑰念了好几次“FIRE”的反语,而玫瑰却纹丝不动、没有任何着火的迹象后,你就知道了,这和反语魔法没关系。让火焰落在菲尔身上的……应该是别的东西。
下午的时候,你到底是怎样做到的呢?
你就站在那里,站在阿尔弗雷德的玫瑰花丛中,手里抓着被剪下来的一朵玫瑰花。你试图回忆起异象发生时的情景,如果说,有什么特别的事——那就是你那时候非常、非常生气。愤怒剧烈膨胀起来,在玻璃心脏里砰砰乱跳,噪声刺耳。你努力回忆着那种感觉,那个画面——保罗站在那里,他的脸。菲尔颤抖着的样子,其他人,他们投过来的目光,那一切——
“……火焰。”你听见自己轻声说。
玫瑰在你的手心里,岿然不动。它的花瓣红得像是火,可是并没有燃烧起来。你试探性地又念了几次,“火焰……?”
第二句,第三句。在花房外,朦胧细雨正在落下,你的声音被轻柔地淹没在雨中。玫瑰没有燃烧,它静静呆在你的手心里,你激烈跳动的心脏本来就要慢慢平静下来。但是,但是——
是的,但是。生活就是喜欢这样和你开玩笑。
玫瑰突然腾地燃烧了起来。
这一刻,距离如此之近。你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火焰是如何凭空产生的,它完整地降临,就像是从天而降,不遵循任何物理法则和科学原理。饱含水分的玫瑰花不是那么容易点燃的东西,但火焰立刻吞没了花瓣,暴烈舞动了一下。它冒出烟,在火焰中花瓣顷刻卷曲、颤抖,火焰还没有把花瓣烧干净,就已经开始顺着花茎往下蔓延,几乎马上就要碰到你的手指。你几乎觉得自己已经被烫了一下,疼痛让你松开了手,燃烧的花啪嗒掉在地上。
本能再次起了作用,你根本想也没想,抓起放在工作台上的洒水壶,直接朝地上燃烧的玫瑰花泼去。这次的火焰十分乖巧——它毫不挣扎,在水洒上去的一瞬间就立刻熄灭,快得都让人有点怀疑是演的。但你没法控制自己颤抖的手,你几乎快把所有水都泼出去了。玫瑰——它熄灭了,躺在地上。在花瓣上,有烟雾缓慢地升腾起来……弥散在空气中,那种燃烧的气味。
心脏在胸膛里激烈跳动。
这下,连最后的侥幸都没有了。
那一刻,你抓着水壶,站在那里。你头晕目眩,无法克制——你想到了保罗的手。罗斯女士显然并不觉得那是你干的,她没觉得是你点燃了保罗的手,毕竟这听上去很像是保罗的胡乱攻击。她认可菲尔,觉得可能是菲尔的书有什么问题……就像是恶作剧道具,那之类的。可是,可是……好吧,你现在彻底确认了,那就是你干的。是你让火焰降临,是你让火焰在他手上燃烧,烧得通红。是你的火焰,在灼烧他。而你甚至……你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你没有意识到,但却已经伤害了其他人。
如果?如果你那时没反应过来,如果你没来得及阻止,那些火焰——你想起它们狂喜地舞动,贪婪地蔓延、试图吞噬保罗手心的样子——那些火焰到底要燃烧成什么样?是的,保罗很讨厌,你很愿意让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可是如果变成扭曲的痛苦,那就……那就不是好事!你的火焰,你的愤怒……难道真的有这么汹涌吗?难道你真的那么讨厌保罗艾伦,甚至希望他遭受这种折磨吗……?
你觉得头晕目眩。
心脏急促跳动,甚至带来缺氧的错觉。你不得不按住了心口,免得它真的从你胸膛里蹦出来。玫瑰就扔在地上,你呆了一会,才慢慢蹲下去,鼓起勇气,把它抓住。玫瑰——花瓣的边缘已经碳化,被烧焦了。可是茎干还是翠绿的,没有被火焰影响,摸上去也很正常。谢天谢地,没出现什么你碰一下,它就碎掉变成灰烬的事情……你攥着它的时候,刺扎着你的手心,这是真实的。不自觉的,你把花攥在手心里,越攥越紧。那一刻,你觉得自己整个脑子都乱了。
身后突然有人说,“你在做什么?”
你被吓得猛地站了起来。
……啊,天呐。时常有这种事,对不对?你的监护人就喜欢这么干,当他是蝙蝠侠的时候,他就喜欢悄无声息出现又消失。迪克虽然学会了,但从来不会这么吓你——但是新来的这个可不一样。他吓了你一大跳,而你站起来的速度太快,眼前突然一黑。你晃了一下,慌乱地扶住了身后的工作桌,才没在杰森陶德眼前一把栽倒。幸好你还记得最重要的事,就是紧紧——紧紧攥住了那朵被烧焦的玫瑰,把它藏在了自己身后。
……这可真是有够尴尬的。
心脏,还在你胸膛里狂跳。而你努力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那一刻你实在是做贼心虚,你……你太紧张了。而这种紧绷的表情,立刻引起了连带反应——杰森陶德原本也被你站起来然后差点摔倒的样子吓了一跳,他似乎下意识伸出手来要抓你,可惜还没伸出手来,你就已经站稳了。你脸上那种防备的神情,似乎刺了杰森的眼睛一下,他的表情几度变化,最后那种不服气的、近乎挑衅的表情,又再次回到了他脸上。他看着你。
“很遗憾来的是我,不是你的英国管家。”杰森抱起双臂,“但你是打算用拍桌子的声音来表明你有多不喜欢我吗?”
……你又不是故意要把工作桌拍响的!
如果是平时,你早就瞪他了。杰森陶德一开口,怒气就重新在你心脏里膨胀起来。但今时不同往日,一朵被烧焦了一半的玫瑰被你攥在手心里,藏在身后。做贼心虚,就连和他吵架都束手束脚。你不得不侧开头去,免得越是看着他,就越是生气。你说,“不关你事!”
本来就不关他事,他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你只希望杰森能快点从你眼前消失……然后你好消灭罪证。如果不是他吓了你一跳,怎么变成现在这样?阿尔弗雷德明明很少让你们两个单独呆在一起的。管家对你们两个一视同仁,也就是说一视同仁地给你们安排工作,但从不让你们合作。你在花房,杰森就会在厨房。你在蝙蝠洞,杰森就在书房。你在学校,杰森就在训练——你不知道这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但你觉得,家里是这样才勉强保持了平静的。但这种平静……岌岌可危,系在蛛丝上,它随时会突然爆发。
——就像现在这样不是吗?
杰森陶德冷笑起来,“哦,是吗?”杰森的声音,永远像是不服气、永远像是要反驳。哪怕雨声模糊了一切,他声音里那些怒气仍然没有消失,杰森抱着双臂,他说,“你猜怎么着,公主?据我所知很快就要和我有关了。”
而你紧紧攥住了玫瑰。直到刺扎在手心里,尖锐的疼痛蔓延。
你知道杰森在说什么。你真的知道。杰森的训练已经到了末尾,不是吗?他像是一块海绵一样吸收着能学习的一切,在蝙蝠洞里迅速成长起来。或许是曾经犯罪巷的生活锻炼了他,或许是因为他早就在费伊古恩那里接受过一次教育了,或许就只是因为他有那种天赋,所以一切都快得让你难以认真思考。他一点也不抵触暴力,有时候,你甚至觉得他有点渴望使用暴力——他渴望把内心深处某些东西发泄出来。杰森陶德早就做好准备了,不论心理还是生理。他做好了准备,很快……就会成为罗宾了。
所以怒气也在你心底膨胀。
你没有和他吵起来,完全是因为你做贼心虚,而不是因为你不想和他吵。
但这不是说你就不生气!
所有的这些事,一股脑向你涌来,像是一把玻璃弹珠,在你的心脏里撞来撞去,干扰着你。为什么会这样?于是今夜的夜巡也混乱起来,而原因只有你自己清楚。整夜,你都在哥谭的上空飞翔,看着那一切——朦胧的雨笼罩着哥谭,而在这其中发生着人世中一切可怕的事情。抢劫、枪战、混乱和毒品交易,哦对,阿卡姆甚至还发生了一场小型暴乱,而毒藤女逃狱了。不幸中的万幸是,她的危险系数还没有那么高——处理起来,总比小丑简单吧?当你们路过小丑的病房时,他把脸颊贴在门口,那双诡异的眼睛看着你们,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而你心想,你想……
你觉得真不公平。就连小丑,都能在这样的夜晚笑出声来。而你却只能生气,只能莫名其妙难受——却还根本说不出原因。
在学校发生的事,在家里发生的事,都像是阴云一样,压抑着你的心脏。而这两方的事情,你都不知道如何解决——你要怎么和布鲁斯或是阿福说这些事呢?说你在学校里伤害了别人,说你差点把你的同学整个点着?说你在家里不开心,很不开心——因为你不想要杰森陶德在这里?有时候,你自己都觉得这听上去有点坏,可是情绪又不是你能控制的。你就是很烦恼……你就是控制不住会去这么想啊。
你要怎么告诉布鲁斯这一切——你所想到的,这所有的一切?
直到夜巡结束,你都没有想清楚。
在深夜,你再次回到人类的身体里,回到了蝙蝠洞里。而杰森拿着蝙蝠镖,把它抛上又抛下,那整个夜晚,他看上去都有点烦躁不安。他的视线在你和蝙蝠侠身上来回扫动。而你难以说清楚你当时是什么心情。有时候,你觉得自己的心像是玻璃,偶尔,又觉得其实是一捧火焰。只需要一点异常……就会熊熊燃烧。一整晚,就连蝙蝠侠似乎都察觉到了你不对劲。因为你整夜都在雨中飞翔,没有落在他的肩膀上。偶尔,你落在蝙蝠侠朝你伸出来的手上,在他手心里,你有气无力地抖抖羽毛,而蝙蝠侠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似乎是这样——但你在他开口前,就展开翅膀再次飞走了。因为,你隐隐约约意识到……你的忍耐已经快到了极限,胸口的火焰,已经膨胀到了疼痛的地步。
十三岁的时候,谁能好好控制自己的情绪,一次也不失控?十三岁的时候,谁能保证自己永远理智?至少你不行——而杰森也不行。那个夜晚,快到了爆发边缘的也不止你一个。
于是杰森停下了抛掷蝙蝠镖,他把那枚危险的东西攥在手心里。他神情烦躁,难以掩饰,在他的眼瞳里,燃烧着阴郁的火。他说,“我们需要谈谈,蝙蝠侠。现在就得谈。”
那时候,你就有预感了。尤其是当你看到杰森的脸、他的眼睛的时候——你就有预感了。那双湛蓝的眼睛看着你们,阴郁的火焰燃烧其中。杰森说,“老兄,你在搞什么?你们在搞什么?是你答应过我,要给我份工作吧。”他像个真正十几岁的男孩那样烦躁起来,瞪着蝙蝠侠,杰森说,“你训练我是为了让我当你的助手,而不是让我呆在这里看着你那些愚蠢的恐龙!你应该带我出去,否则,为什么要带我回来?”
——他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如此尖锐、直白。如此简单、粗暴。大人们或许以为你们什么都不懂,但杰森……杰森和你,什么都明白。这些没有说出来的话,其实只是被笼罩在一层脆弱的表面下。那一刻,你听到自己的心脏激烈跳动起来。
蝙蝠侠似乎也有些惊讶,有些措手不及,他说,“杰森——”
但已经晚了,杰森一旦开口,就不会轻易停下来。那双燃烧的蓝眼睛突然看向了你。杰森说,“无意冒犯,但我受够你们这种乱七八糟的关系了。我请问?这里到底谁是老大?我到底该听你的,还是听你女儿的?”杰森说,“我是为你工作,又不是为她!”
你听到自己冷笑起来——老天,这完全是无意识的,如果你还清醒,你自己都会惊讶。但愤怒极速膨胀起来的时候,你本能地就从杰森那里学会了冷笑的方式,你听到自己说,“要是听我的,我才不会要你呢!我早就把你赶走了!”
激烈的话语如此顺畅,就像是在你心里忍了很久一样。在你开口的一瞬间,杰森眼底的火焰就越发汹涌。而他有什么好生气的?该生气的,难道不是你吗?你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更尖锐的、孩子们才能说出口的恶毒话语说出来,蝙蝠侠就已经严厉地提高了声音,“够了!你们在做什么,互相攻击?我不记得我教过你们这一课!”
杰森陶德扭过头去,怒火燃烧的蓝眼睛看着蝙蝠侠,他说,“又不是我先开始的!”
“那你一开始就不该说话!”你说,而愤怒汹涌地燃烧着,“一开始你就不该——”
蝙蝠侠严厉地说,“Y/N!”
你胸膛里的心脏猛地紧缩。
啊,啊。布鲁斯的声音——那是自他成为你的监护人以来,他第一次用这种声音对你说话。蝙蝠侠仿佛自己都愣了一下,自己都没有预料到自己的语气。而你后知后觉自己刚刚差点说出什么话来,你想说——你想要说,一开始,杰森就不该撬那几个轮胎。一开始,他就不该以这样的身份来到你们的家族中。愤怒的火焰在你心中燃烧,于是,就连透明的玻璃也被烧成了漆黑的颜色。心脏,在痛苦中扭曲,你听到噼里啪啦的……崩碎的声音。
而你攥紧了拳头。
那火焰减弱了吗?没有!它暴烈地涌上来,烧得你的喉咙也痛了起来。脸颊和眼眶,似乎也滚烫起来,它在膨胀……在扭曲。你只能努力攥紧拳头,蝙蝠侠勒令你停下,但你偏不。你说,“我不要。”
你说,“我就是不要他!”
——说出来了。
就只是这么一句话,可是你已经颤抖起来。你睁大眼睛,看着布鲁斯和杰森,你不知道布鲁斯会作何回答。蝙蝠侠永远都都像是哥谭的滴水兽,永远冰冷沉默,哪怕岩浆般的情绪在石头下涌动,他也绝不会说出一句话。可是你不是这样的呀。你没法不说出来,愤怒不能不去表达,痛苦也是。你只是在发抖,你只是看着他们——甚至过了一会,你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眼泪或许是烫的,但掉下来的时候就凉了。像是断掉的玻璃珠子,噼里啪啦掉下来。在那一刻,你没有预料到,杰森没有,甚至蝙蝠侠也没有——那个漆黑扭曲的影子突然迅速褪去了,布鲁斯浑身僵硬。在面具下,他张了张嘴,那语气几乎算是茫然了,“Y/N……”
这个时候喊你的名字,只是火上浇油。
你才不要听他说话!
情绪爆发,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你自己都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突然,你只觉得轻飘飘的。蝙蝠侠是石头,而布鲁斯是笨蛋。大部分时候,你很爱他,但这一刻你真的讨厌他。你攥紧了拳头,你说,“我才不是讨厌他……我是讨厌你!布鲁斯,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剩下的话语,莫名其妙变成了抽泣,你控制不住颤抖起来,不得不用手背去擦眼泪。你说,“你根本不关心我……”
“我不要和你说话了!”你说,“我讨厌你们!”
然后你转身就跑。
这一刻,你自己都没法理解自己的行为。你只是不想说话,也不想看到他们了。你就是讨厌!讨厌所有人。你讨厌他们看到你的眼泪,看到你狼狈的样子,你只是想躲起来,躲到你可以掉眼泪而不被人看到的地方去。布鲁斯似乎在身后喊了一声你的名字,那声音几乎让人觉得可怜了。中间有一段记忆,似乎是缺失了,你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跑回了房间,等你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把脑袋埋在枕头下,被子盖在身上。在黑暗中你发现自己在哭,你在抽泣。到底……到底为什么呢?
为什么有这么多烦恼,这么多故事呢?
眼泪,好烦。在家里,所有人都是笨蛋。迪克不知道,布鲁斯也不知道。胸膛里的心脏在发出被碾碎的声音,那些碎片扎着你脆弱的部分,每次都很痛。如果每次只发生一件事,你想你还能应付。可是为什么每次都发生这么多故事呢?这么多、这么多……压在你的心上,让你不知所措。你觉得好生气,好悲伤,好想大喊大叫。可是涌出来的,只有眼泪。你不想要眼泪,你希望自己能一直生气——愤怒,和勇气是类似的。你不希望自己表现得软弱,可是没法做到。就是做不到。
你把脑袋埋在枕头下,抽泣起来。
你都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反正,应该不是很久。最开始,你很想大喊大叫,眼泪和愤怒一起翻涌,折腾着你本来就不是很健康的身体。你想哭,也想生气,但身体只来得及处理一种请求,因此你只能浑身颤抖,一边哭一边捶枕头。你想为什么呢?为什么只有你的生活有这么多烦恼?
在哭声中,窗外的雨还在落下。整个庄园都在惴惴不安。那些冰凉的石头睁开眼睛,看着你。画像在窃窃私语,玫瑰花睁大眼睛。可你不想面对它们。也不想面对其他人。你只是蜷缩起来,哭泣。直到最后,在黑暗中,一只蝙蝠来到你的床边。他总是要面对整个哥谭的黑暗,可是从未退缩过,如今却不知道要怎么应付一团哭泣的被子。他毫无准备,毫无办法。
布鲁斯韦恩沉默了很久。
你在哭泣,实在是哭累了,才慢慢意识到房间里,好像还有另一个人的心跳声。上一次,你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大哭的时候,来的那个人至少还会拥抱你、安慰你。这次这个人却连安慰都不知道怎么做。你只能感觉到,他蹲了下来,沉重的披风垂在地上,而他伸出手,试探性地扯了扯你的被子。
他居然还敢扯你的被子!
你恶从心起,狠狠攥紧了被子,缩得更紧。眼泪流淌下来,打湿了睫毛。就算在哭,也不妨碍你说,“走开!”你说,“我讨厌你……我不要和你说话!”
可是那个人没有离开。
那双手或许僵硬了一下,可是并没有松开。你的监护人沉默着,有那么一瞬间,你想紧紧攥住被子,不让他扯开。你觉得自己还是很生气——可是,来自蝙蝠的力气并没有消失。他顿了顿,然后又轻轻扯了扯,仍然没有放弃。隔着被子,你能听到他的声音,布鲁斯低声喊了一声你的名字。
“Y/N.”他说。那语气依旧亳不温柔,听上去僵硬、笨拙,但他已经努力放柔了声音了,他说,“……我们得谈谈。”
你不想松开被子,一点也不。可是莫名其妙——布鲁斯的声音,听上去居然有点……可怜。如果他真的是一只蝙蝠,估计都快在你床边团团转了。但他毕竟是蝙蝠侠呀,不可能真的在女儿床边转来转去,他只是蹲了下来,沉默地扯着你的被子,等着你心软。而你抽泣着,或许是哭得有点累了,你居然下意识松开了一点力气。于是昏暗的光,雨夜的光从被子的角落里传进来,照亮你的眼睛,你终于看清了布鲁斯的脸。
你的监护人蹲在床边,是一大团黑暗,他掀起你的被子。这一刻,蝙蝠侠已经从他脸上消失了,面具摘掉了,留下哥谭甜心的脸——可他并没有露出那种标志性的,哄人用的笑容。这是一张抿紧了唇,似乎不知所措的面容。布鲁斯在那里看着你。
只是一眼,怒气又重新回到你心中。毕竟,到底有什么好谈的!
你看着布鲁斯。没有移开视线,完全是因为赌气。当布鲁斯的手抬高,似乎想把你从被子里剥离出来的时候,你紧紧攥住了脸颊边的被子,表达了拒绝。你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你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很狼狈。如果布鲁斯像是其他大人那样,觉得你的愤怒和眼泪很好笑,那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你根本不想让他看到你的样子……你才不要给他嘲笑你的机会!
但布鲁斯没有嘲笑你。
他就在那里,听着你的心跳、你的呼吸声。那双眼睛看着你。钢铁的蓝,依旧静谧。布鲁斯看上去很疲惫,他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这一刻你怒从心起,一把扯住了被子,想重新把自己包裹起来,不听他说话——但布鲁斯比你反应更快,他立刻攥住了你的被子一角,你扯也扯不动。你甚至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干什么——什么?布鲁斯怎么可以这么幼稚,黑暗骑士,就打算用这种方法阻止你不跟他说话吗?
在你睁大的眼睛里,布鲁斯韦恩神情紧绷。他重复了一遍刚刚说过的话,这一次语气来不及矫饰,几近尖锐。“谈谈。”布鲁斯几乎快用蝙蝠侠的语气说话了,“你必须开口说话。”
你呆了一下。
你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他。刚刚消失的眼泪,转瞬间又要翻涌起来。而布鲁斯韦恩几乎颤抖一下——他投降的速度快得像是跟迪克学过。只是一个瞬息,布鲁斯便痛苦地闭了闭眼睛,然后,他低声说,“Y/N,别这样。”
这个人突然松开了力气,他松开了手。但你慢了一拍,没来得及缩回被子里去,而布鲁斯已经伸出手……他碰到了你的脸。那双蓝眼睛看着你,他试探性地用指腹擦掉了你睫毛上的眼泪,这个动作让你呆了一下。
而布鲁斯说,“……我没有不关心你。”
“我怎么能?”他的语气低了下去,那几乎不柔和,非常笨拙。一个单词一个单词从他心里蹦出来。他说,“你是我的……女儿。我保证过,对你们倾尽全力。我怎么能不关心你?我从来没有当过父亲,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关心你,非常——非常。”
“我希望知道你身上发生的每件事,所有事。我想知道你的想法,你的未来。我在乎你们。”布鲁斯低声说,“你和迪克对我而言非常重要。我关心你们,我向你保证这是真的。我只是……这些事情,对我而言,很难开口。我……不知道如何向你表达。”
“所以和我谈谈。”布鲁斯看着你,他说,“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迟钝地眨了眨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你非常想要反驳。那种委屈和愤怒混合而成的东西,还在你的胸膛里,干扰着你。你很想说,不要!你才不想……不想和他说话。明明布鲁斯就是不关心你。就是……就是。脑子里有那么多话,可以用来反驳他,可是你张了张嘴,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却是,“……那你为什么要让杰森当罗宾?”
归根结底,你还是在意。你吸了吸鼻子,眼泪又要涌出来了。你说,“你明知道罗宾的意思。你明知道那是……玛丽……妈妈。妈妈会这么叫迪克。”
“……我很抱歉。”布鲁斯低声说。
只是听到一句话,你就已经又想要哭泣了,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布鲁斯的手贴着你的脸颊,他笨拙地给你擦眼泪,弄得你的脸有一点痛,但你忘了挣扎。他低声说,“我并不是……并不是想用杰森代替迪克,Y/N,并非如此。我答应过杰森会给他一份工作,我也想让他成为罗宾——但我并不是想要他取代迪克。没有人可以。我想念……迪克,我想念他。但我希望杰森成为罗宾,是出于别的理由……”
这是你第一次听到布鲁斯用这样的语气谈起蝙蝠侠和罗宾。
“我希望罗宾能够长存。”你的监护人如此说。他垂下睫毛,看着你,声音很低,他说,“就如同蝙蝠侠一样。”
“人的寿命有限,每个人都终有一死。就算是我,也不能永远保护哥谭。”布鲁斯说,他的声音很低,混在雨声中,却没有任何模糊。提起死亡,蝙蝠侠依旧声音平静。“但这么多年……我看到了时间的力量。在哥谭,蝙蝠侠已经不只意味着蝙蝠侠,正如罗宾这个名字,也不只意味着我的助手。这些代号有意义,我希望它们有意义——在哥谭,它们比我们本身更重要,比面具下是谁更重要。我希望蝙蝠侠和罗宾永生不死。”他低声说,“永远存在。”
“我……”布鲁斯看着你,张了张嘴。那一刻,有几个非常温柔、沉重,却短促的单词,已经到了他的嘴边,可是无论如何,布鲁斯都没法把那句话完整地说出来。他沉默一会,“我……很抱歉,我并不想让你难过。这不是我的本意。我知道那是你们的母亲留给你们的东西。我并不想玷污这个名字。”他笨拙地说,“我只是……”
他只是……只是把某种可怕的使命,置于自己肩膀上太久——太久了。
于是忽视了自己的心,也忘记了别人的心。
而你看着他。
为什么大人,总是觉得孩子们什么都不懂呢?明明,你全都听懂了,每一个单词你都听懂了。那一刻,你只是看着他。你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句话,好像轻轻地攥住了你的心,某条绳子松开了——连带着那些怒气、恐惧和悲伤,都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你看着布鲁斯,这张脸、这双眼睛、这双手。你说,“……好可怕啊。”
如果蝙蝠侠不是布鲁斯韦恩?如果蝙蝠侠,如果这面具下——不再是他?对你而言,那该多么可怕啊,布鲁斯怎么能如此轻易地说出口?如果蝙蝠侠不是布鲁斯,那么,这个单词对你而言就没有意义了,它就不再意味着保护者了。你没法想象其他人……成为蝙蝠侠。你只是觉得好可怕。你怎么能?怎么能想象——想象会失去这个人,失去这一切呢?
那一刻,你做了所有恐惧的孩子都会做的事,你张开双臂,扑上去拥抱了他。那一刻,布鲁斯没有来得及阻止,他下意识抱住了你。而你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你很努力地呼吸了一下,你说,“我……我……布鲁斯。布鲁斯。”
“不要掉下来。”你听见自己说,带着莫大的恐惧与悲伤,你说,“不要从那上面掉下来……布鲁斯,求你了。”
“我……对不起。”你说,“对不起,对不起。我骗你的。我不该说那些话的,我没有讨厌你。我只是……我只是很生气,才会那么说的。对不起……”
莫名其妙,你好像又开始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掉在布鲁斯的肩膀上。而他沉默着,紧紧抱住了你——布鲁斯,是不是终于学会了这种安慰人的方式了呢?他抱着你,只是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你一直在想这些事吗?”
你想点头,又想摇头。如果布鲁斯像是罗斯女士那样,说那种话、做那种事——命令你必须和杰森和好的话,你想,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想和布鲁斯说话了。但布鲁斯没有那么做。或许是因为他太笨拙了,想不到可以这么做。或许布鲁斯就只是拿你没办法,他只能任你这样。蝙蝠侠的解释听起来太笨拙了,没有布鲁斯韦恩的甜言蜜语,可是,你还是原谅了他——因为他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你,这沉重的黑暗密不透风地把你包裹起来。
他似乎在沉沉地、沉沉地叹气。呼吸声也听起来像叹息。他的心脏近在咫尺,你听到他的心跳声。
而你心想:……这个人爱我。
你意识到了,你明白了这件事——布鲁斯爱你,无可奈何地爱你,所以他会为你做任何愚蠢的事。这是你所意识到的事情。而一旦,一旦意识到这样简单的事实,玻璃的心脏就莫名其妙平静了下来。它不再颤抖,不再痛苦了。人的心……真是奇怪。
这次,就连眼泪也短暂了起来。你只是拥抱着他,紧紧抱住,最后,当你吸了吸鼻子,松开他的时候,布鲁斯韦恩仍在看着你。你看着他,而他摸了摸你的脸颊,碰到了你湿漉漉的睫毛。布鲁斯凝视着你,他很少用那种目光看你。他低声问你,“Y/N,告诉我,你是非常不希望杰森成为罗宾吗?”
你知道他会想办法的。布鲁斯的表情这么说着——如果你非常抗拒、非常反对,布鲁斯就必须要考虑你的反应。因为他在意杰森,也在意你。如果罗宾是……对你们而言绝对不能分出去的东西,那么他当然再也不会那么称呼杰森了。你知道自己只需要点头,只要点头就好了。非常简单。
可是,你努力思考了一下,最后摇了摇头。
“我……”你觉得说这些话,很不好意思,毕竟吵架的时候你说不要他说得那么——那么坚定。可是,一旦开口,剩下的话语就很容易了。你小声说,“我也没有……那么讨厌他。”
说到底,愤怒可以起源于想象,可是别的感情……并不能那么产生。你可以尽情想象杰森有多讨厌,并且对他产生敌意,但这种敌意建立于幻想之上,很容易就会崩塌。你认识杰森不过一个多月,你和他的相处,根本不足以让你对他产生那么强烈的恶意。最后,谢莉又对了,你都能想象她在你脑袋里咯咯笑的声音了……或许,你就是希望自己别太喜欢杰森,所以你宁可别和他说话,别和他相处。但是……那也不代表你真的就能凭着想象,就讨厌他,希望他离开庄园。更何况杰森有那些天赋,不是吗?布鲁斯希望罗宾能成为某种象征。而你觉得这个解释,勉强也能说得通,在情感上勉强说服了你。
勉强,但没有完全——怒气还没有完全消失。于是,你瘪了瘪嘴,看了布鲁斯一眼,“我才不……才不讨厌他。我只是在生你的气,所以和他作对。”你忍不住,又说了一句,“……所以都怪你!你就自己去和迪克解释吧,我是……我是不会帮你说话的。”
在你说没有那么讨厌杰森的时候,布鲁斯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一下。但话语来到你讨厌他那部分,他那本就微不可见的笑容一下又消失了,当你说要他自己去和哥哥解释的时候,布鲁斯已经彻底沉默下去。他看上去简直像是要下雨了。阴云密布,阴郁至极。但已经晚了,这一刻,你已经很难害怕他了。
你抓着他的披风,原本还想张开嘴,说句什么。但布鲁斯的表情突然一变——你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跟着他的视线,一起看向门口。然后,你就看到了大开的门边,站着的那个身影了。不知道他在那里听了多久,但当你们终于回过头,看着他时候,杰森抱着双臂、靠在门边,他面无表情,似乎有点放空视线——只是看着你们。
有那么一秒、两秒的沉默。谁也没说话。
“……首先,”杰森干巴巴地说,“是你自己不关门。而且,你们吵架的声音连楼下的蝙蝠都听见了。这算不上……偷听。”
“其次,”杰森总算稍微找回了那种挑衅的、尖锐的声音,他的眼神锐利了起来,看向布鲁斯,那一刻尖锐的戾气又回到他脸上,他说,“我这份工作还有个前任?你可没说过。”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布鲁斯沉默,杰森沉默,你也只能沉默。当你仰起头,看着布鲁斯的时候,你困惑着……难道你的监护人,真的是哑巴吗?该说的话一句话也不说!在杰森成为罗宾前,他就打算什么也不告诉他吗?就算布鲁斯那一刻面无表情,但他现在又不是蝙蝠侠,根本没多少威慑力。杰森抱着双臂,表情越来越难看,你攥着布鲁斯的披风,觉得布鲁斯有那么一刻好像又要碎了。但你只是恶从心起,怒气又开始上涌,你说,“……哼!”
布鲁斯、布鲁斯!
你果然还是讨厌……讨厌笨蛋监护人!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