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中秋已至，扶疏花铺后院下了一阵阵桂花雨，在明月光下，花枝和沈穗儿早就备好了夜宴，等宾客来齐。

与春日那场送春宴相比，少了一些人，又多了一些人。

陆青苹和素馨遥遥坐在桌子两端，偶尔无意对视一二，却都又默契移开。

她们彼此没有隔阂，却再难像曾经一样亲密，无论是共同饮酒还是共同赏月，青苹和素馨都会感到不适应，因为少了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明明预设过无数次要一起过中秋节的三个人，怎么就只剩两个了呢。

陆青苹无法释怀，即使她已经成功为陆鸣报仇。

素馨也无法释怀，她想过很多次，要是当初她强硬一点非要带陆鸣走，会不会就不会至此？

明月依旧是那轮明月，人却不是往常那样的人。

周望春紧挨着兰鹤，向她说着不久后补考的那次女子科举之事。

对于兰鹤来讲，这次女子科举并不重要。她早已在丹若麾下做事，格物院很好，她想留在那里继续学习工作，为大夏做出切实贡献。

但能有个功名还是好的，望春提醒兰鹤，这样日后丹若要是想提拔她了，能更顺理成章些。

说完，兰鹤又提起了孙晏之。

周望春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她确实对他有过真情，但是她的骄傲没有办法容忍孙晏之那般欺瞒她——他之所以会对她欺瞒他已婚的事情，在周望春看来就是他从来没有将她放到同等地位看过，孙晏之只是把望春当成了彰显才子多情的工具。

真心有吗？可能有吧，但是望春不在乎，她不是才子佳人故事里的佳人，也不是书生小姐故事里的小姐。

望春比他更有才干，更有权力，也更加坚韧。

自决裂后小皇帝行径越发荒谬，望春也忙了起来，就没空关注孙晏之的事情了。

“——孙晏之被孙家人赶出京了。”兰鹤给望春夹了一筷子樱桃肉，漫不经心说道，“他在先帝以耳鼻抵税的时候写了几篇怒骂先帝的文章，还散播了出去，有人想拿着他的文章去御前告状，被孙家拿钱压了下来。孙家家主怕他惹事，就把他赶出了京城。”

“孙家不就只有他一个继承人？”

“以前只有一个，现在不是了。”兰鹤神情微妙，“那孙老爷在外面还养了个外室，外室也有个孩子，和他差不多大，是个女子。”

“那个外室颇具才情，外室的女儿书读的也不错，孙老爷的意思是想让外室的女儿继承孙家。”

说起来也好笑，孙老爷迎外室进家门的时候和孙老夫人大吵了一架，声音大的整个永乐巷都听得见，孙老爷一大把年龄了，竟然仍满口真爱满口知音，寻死觅活的要纳外室入门。

如果真是真爱，那会让外室无名无份的在外为他生了一个女儿吗？

这件事闹得大，兰鹤知道的这么清楚，还是别人学给她听的呢。

“要你是孙老爷，你会怎么做？”望春喝了一点酒，目光已经有些朦胧了，她支腮看着那轮明月，轻轻问道。

“要我是他，我会一开始就不非要她和我在一起，我会给她一些钱财，让她去学一些自立的本事，让她能够像天上的鹰一样自在无拘。”

“可百年前，女子甚至连抛头露面的机会都没有。”周望春外头看着兰鹤，忽而一笑，月光在她眼里盈盈颤颤，“我妹妹前日来信，说她日后想要走遍大江南北，记下各处地貌异同，写出一本不出门就能使人观揽天下的奇书。”

“然后我就想，要是百年前的女子，哪里敢有这样的愿想——而我案牍间的那些操劳，能否让真切地施行到各处，让我的妹妹，让大夏的女子，让天下的百姓，都敢有常人不敢有之愿想呢？”

兰鹤看着望春充满希冀的眼睛，忽然拿自己手里茶杯轻轻去碰她的杯子，笑盈盈道：“第一杯得敬昭武帝，敬她挽狂澜于乱世，成为第一任女帝。”

周望春一愣，旋即一笑，饮净手中茶盏后，又为二人满上：“第二杯得敬昭文帝，敬她改弦易张，铸就一个女子也能共享的太平盛世。”

“第三杯得敬丹若，谢她结束了先帝的倒行逆施，没有让大夏再陷入苦难。”

“最后一杯……”兰鹤歪头笑着看向望春，杯里的茶水映着一汪月华。

——最后一杯得敬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