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脉间凭空耸起琅嬛玉阁,各处有各式的修仙者修行——或道声悠悠,修仙者齐声念经声回响于天地地,引来仙雀盘旋;或刀剑铿锵,杀伐之气令百里内寸草不生,浑身是血的昆仑弟子神色却分外畅快。
“此处便是昆仑,五千年前的天下第一宗门,涤邪堂供奉的涤邪剑君就曾是昆仑弟子,我幼时在她飞升前曾见过她一次。”花枝神色怀念地指向外围广阔的山脉,“那里是昆仑无尽山脉,也是昆仑外门所在,无论天资如何,昆仑弟子都要先在外门修习,通过外门大比获得进入内门的资格。”
“琅环阁,”花枝指向无尽山脉中央那个形似日冕、悬浮于空的白玉楼阁,“这是昆仑的藏书楼,也是此界藏书最多的地方,不动用灵力想要登上琅环阁的方式只有一个,就是顺着那个卷轴一步一步走上去。”
沈穗儿向琅环阁望去,看到巨大的卷轴绕琅环阁盘旋向上,其上有墨色灵光若隐若现。
“那上面写的什么?”
“是昆仑的基础心法——炼气诀。”花枝微微一笑:“无论天资家世如何,在筑基之前昆仑弟子都会修行炼气诀,炼气诀不是一成不变的,他就写在通往琅环阁的天梯上,谁想到了改进的方法了谁就写上去,天梯会借用天地规则推演判断是否有效,被采用的都会得到巨额回馈。”
“涤邪堂、庶务堂、玄清殿都在外门,外门从来都是昆仑的主干所在,即使进入了内门,大部分修行其实还是要在外门进行。”
“那里是内门九峰,说是九峰,其实不过是一个统称。”
花枝带着沈穗儿看过苦竹海的万顷竹林、幽明宫的阴阳两分、巽巳泽的波澜壮阔……最终停在了被秋色涂抹的五彩斑斓、仙鹤环绕的山峰前。
花枝抬头看向这座温柔的山峰,微风吹动她的裙角,身上属于凡俗的襦裙似乎与这仙境格格不入、却又因为她超脱淡然的气质分外协调.
“这里是落霞峰,是昆仑内门九峰里专门供音修和画修弟子传承的山头,落霞峰的守峰人是世代传承千秋墨家。”
“守峰人不是峰主,只有守护职责不能参与落霞峰事务,而千秋墨家世代传承神器千秋笔,千秋笔选中的继承人必须成为画修。”
花枝转过身来,天边不知何时已布满了红色霞光,金灿灿的天光照在她脸上,她颇为郑重地向沈穗儿重新介绍自己:“而我,就是五千年前墨家最后一代千秋笔继承人墨见春。”
“五千年前此界五行失衡灵气崩塌,天地大乱,昆仑众弟子为护天地损伤惨烈,诸峰之中除却以兽修为主的万径山其余都为补天地而毁于一旦,我墨家众人也皆为抵御邪祟而死。”
明明说着亲身经历过的惨烈战争,花枝神情却无悲无喜,她带着沈穗儿落在落霞峰上,伸手接住飘落的红叶,淡淡道:“而我当年十二岁,作为千秋笔的继承人,身化千秋笔器灵,与其他神兽神器镇守千秋画境之中,成为彼时孱弱的天道的一部分。”
“随着神兽神器寿尽消散,天道借我与千秋笔吸收他们的神力补全己身,才得以如今的稳定局面。”
“只是日日夜夜下去,我与千秋笔与天道早就混在一起,墨见春不再只是墨见春,千秋笔也不只是千秋笔,天道更不再是原先那个无悲无喜的天道——三者似盘绕在一起的花枝一般不分你我,最终诞生出了新的个体——也就是我。”
天道锁链乖顺地盘旋在千秋笔上,并未因为花枝说的话有任何波动,花枝居高临下地望着沈穗儿,神色空冷。
沈穗儿头皮发紧,过了好久才提出质疑:“可你在燕草山的时候还会被天道夺取神智?”
“那是假的,做给烛阴先生看的。”花枝唇角勾起一个柔软又冰冷的笑,“天道锁链会时常束缚着我为真,但那不过我提前设定好警醒自己的工具,天道夺舍控制我为假——因为天道就是我,而我不只是天道,我自己不需要夺舍我自己。”
沈穗儿看着眼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少女,忽而意识到自己认识的她就是如今的她,心里顿时松懈下来,她如同往日那样爽朗温暖的笑,伸手去拉花枝的手掌:“你今日怎么想到和我说这些?”
“我憋得慌啊。”花枝眨眨眼,把一枝小点的枫叶插在沈穗儿的发髻间,轻轻嘟囔,“天道能窥见命运,却不能制定命运,更不能改变命运,我明明能看到所有过去和未来,却只能当做不知,不可以做出改变,实在煎熬。”
“烛阴先生还当我只是墨见春,但我又不再是墨见春,日日撒谎瞒他,我不擅长撒谎,这也煎熬。”
“如今和你说说,反倒好受一些。”
“不过呢。”
出了旧日昆仑的画卷后,月色一点点为花枝身上晕染出暖光,她眸中金光渐渐敛去,看向沈穗儿的眼中带着不忍。
“不过命运有数,生死天定。以身救世的数万昆仑弟子不后悔,几尽满族皆灭的墨家人不后悔,身合天道的墨见春也不后悔。”
“有时死亡不过是另一种归途。”
中秋过后,秋意更浓,落叶满街头。
涤邪堂众人成功清剿补天凯旋,但面上并无喜色。
——涤邪堂年轻一代天骄景枫战死,公孙义筋脉皆断,神通尽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