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的深秋落叶如雪,老槐树枝头渐渐变得光秃秃的,烤红薯炒板栗的香气在微冷的空气四散。
熙春路近日有些安静,总是人满为患的沈家食肆落了锁,少有人再见到那位明艳开朗的老板娘。
扶疏花铺倒还开着门,成丛成丛的菊花开的热烈又萧索,却怎么也点不亮花铺中寂静的氛围。
莫说最活泼的花月都不似平时那样爱闹爱笑,就连家中的黑猫百啭都小心翼翼起来,生怕惊扰了窗前发呆的少女。
周望春近几日住在了朱筠家中,如今老人生命如风中之烛,师徒二人不在顾及什么避嫌了,望春日日与师娘朱玉一起留在家中,陪着卧床的朱筠迎接生命的凋零。
如今朱筠早已了无遗憾,他在与朱玉过完最后一个中秋后就渐渐失了精气神,亲手教导的徒儿和相伴白首的夫人都在身边。
在某个寂静的秋夜里,他睁开眼轻轻的握了握身边安睡的朱玉的手,安心地阖上了眼,从此再也没有醒来。
至死都无人向他透露景枫和公孙义的事情,只是在临死前的那个黄昏里,夕阳的光芒铺在朱老夫子花白的胡子上,他蓦地睁开眼,轻轻问陪在一旁的望春:“涤邪堂那群孩子回来了吗?可还平安?”
望春知道他最牵挂的还是一手带大的公孙义,她微垂眼睫,半真半假道:“小义他们已经在路上了,据说是大获全胜。”
“那就好,那就好。”朱筠闭上眼喃喃道,“可惜我怕是等不到他了。”
朱筠终究是没能和公孙义再见一面。
朱筠去世时大家都早有准备,朱玉早早的为他订购了一个很气派的棺材,还有一套寿衣。
等她在清晨邢老师,相守一生的爱人早就没有了体温,她神色平静地为他换好寿衣,然后唤来望春,请求她去通知街坊好友。
“不要闹得动静太大,也不要去请那些旧时同僚,请街坊邻居他们过来送他一程就好。”
周望春点头应是,临走前又不放心回头,安慰朱玉:“师娘节哀,我很快回来。”
朱玉和蔼地看着望春,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好孩子,去吧,多谢你这段时间一直陪着我们。”
等周望春和街坊邻居们再次回到小院后,秋叶静静落了小院一地,唐大娘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刚到院外就唤了朱玉好几声,见没人应,连忙向屋内敢去。
在屋内,白发苍苍的两位老人双手相握,相偎而眠。
唐大娘伸手去试朱玉的鼻息,手指过了好半晌才收回,随后红着眼摇了摇头。
一人的葬礼变成了两人,朱玉最终选择了与朱筠殉情,这并非是突如其来的决定,中秋前她一直在外忙忙碌碌,就是为了将手头的事情交接清楚,好随着朱筠放心离去。
朱筠到底是四朝的老臣了,即使遗愿里不想邀请那些旧僚,但仍然挡不住门前一时车马盈街。
丹若也从宫中也为朱筠和朱玉夫妇赐下称号,斯人已逝,又无子嗣,无处赐赏,她索性趁机将钱财赐到了朱老夫子的学堂,大赞夫子已经致仕却不忘百姓。
趁此机会,她又要来致仕老臣的名单,千里迢迢送去赏赐与问候,勉励他们向朱筠学习,一时倒有不少老臣出资在家乡修建了学堂,其中不乏有钓名沽誉的,但他们出的钱总归是比丹若赐下的代表了“体面”的贡品多得多。
只是这都是后话了,夜半人静的时候,朱筠和朱玉的小院里也曾来过三拨人。
一拨是受过恩惠的百姓,他们上次来是为了求朱筠帮他们求先帝收回增税的旨意,这次来的却是为了拜别朱筠。
他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发的,但总归是在朱筠下葬前赶到了,洛京很大,他们在门禁前进了城,又在夜半时到了小院。
他们没有歇息,洛京的客栈太贵,他们甚至没有进入小院,只在门外磕了头,压抑的抽泣声哽咽声在漆黑的夜里响起。
他们谢绝了唐大娘送来的干粮和周望春和花枝准备的热水,匆匆的来匆匆的走,等次日清晨时,周围邻居才知道除了那些权贵官员,还有这样的一批人来过。
之后来的那一批并不是为了祭奠朱筠,而是为了祭奠朱玉。
他们大多都是商人,各行各业的都有,其中不乏一些耳熟能详的大酒楼大丝绸行。
但少有人知道的是,他们都是朱玉手下,他们的产业中都有朱玉的指导。
在他们的口中,周望春和花月听到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在那个故事里,朱玉不是“师娘”,而是小小年纪抗下家业的商人、也是当时尚为郡主的镇国长公主——昭武帝独女的青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