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寥落，更深露重。

素馨从储物画牌中取出一个厚实的披风，将花枝裹得严严实实。

花枝脸藏在披风雪白的绒毛里，去躲寒冷的夜风，此时酒坛空了一大半，除却她和素馨其余人都有了醉意。

林长梦喝的尤其多，可她偏偏酒量又大，竟成了除了花枝和素馨以外最清醒的一个，她微醉的时候不像他人那样耍酒疯，就是一直在哭，眼圈通红，满脸的泪水铺满苍白憔悴的脸颊，不似平时。

蓝鹊早就开始耍酒疯了，所有人之中就数她醉的厉害，其次就是沈穗儿，她看见蓝鹊拿起酒坛就开始夺，一边夺一边口里还念念有词：“未成年不能饮酒……！”

蓝鹊夺不过沈穗儿，毕竟沈穗儿什么都不需要坐，只要猛地站起，身下荷花微微摇晃，她将酒坛高高举过头顶，缩水成幼童身形的蓝鹊就怎么也够不到了。

身形矮小的蓝堂主在酒醉之下现出了一双流光溢彩的深蓝色羽翼，她努力扑棱着翅膀，去够高高悬挂于天上的酒坛，可是怎么也飞不起来，于是干脆坐在地上抱着沈穗儿腿边哭边打嗝：“嗝……姐姐嗝，姐姐给我嗝，蓝蓝口渴！”

哭声和沈穗儿振振有词的说教声交织在一起，花枝头疼地揉揉眉心，忽然听见雷声阵阵，一低头，就看见山君缩小成猫儿大小的保护形态，窝在她脚边睡的正香，鼾声震天。

“他喝了多少？”

“一口吧。”

素馨指了指山君抱在爪间的那一坛满当当的酒，猜测道。

不能喝还来逞强。

嫌弃地离山君远了一些，花枝依偎在素馨身上，轻轻问道：“你带她们过来的？”

“嗯，蓝堂主说要找您喝酒，我就带她们过来了。”

花枝不高兴地扯了扯披风上的绒毛：“她们一来就闹得动静这么大。”

“其实您也很想见到她们的吧。”素馨声音含笑，“母亲，您一个人躲在这里，是怕见到她们吗？”

素馨知道，花枝最怕孤单了，平时就算看店也一定要搬个椅子坐在对街的窗边或者门口，断不可能会主动躲在这冷清地芦苇荡间。

除非她在躲什么人。

“您在为没能去救那两个孩子而愧疚吗？”

花枝没说话，眼睛看向了素馨的侧脸。

察觉到身边少女的目光，素馨含笑看过去，目光轻柔的像一朵云：“这不难猜，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

花枝有一双不会掩饰情绪的潋滟双眸，即使她无论何时都是笑吟吟的样子，但一双眼睛却如一汪清水，一眼就看得到底。

但是其实没有人怪花枝。

涤邪堂的事情只是涤邪堂的事情，“补天”以画灵子衿为首，但是除了他都是异人，更何况涤邪堂出发前素馨还送去了能够封印神器的画牌。

战斗难免会带来伤亡，涤邪堂的伤亡虽说惨烈，却在预料之内。

更何况这还是大捷。

只是轻飘飘的一句“预料之内”并不能抚慰看着自己的挚友逝去的伤悲、也无法抹平亲眼看到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惨死的苦痛。

素馨目光从痛哭的林长梦和蓝鹊身上扫过，最后定定地望向花枝：“长梦她们没有怪过你，准确来说她们从来不认为这件事情和你有关。蓝堂主和穗儿也没真的怪你，她们只是猜到了你看出那孩子会在此事中殒命，不理解你为什么没有出口提醒罢了。”

“母亲，你呢？你在怪罪自己什么？”

花枝放在腿上的手指蜷了一下，靠在素馨肩膀上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听到素馨在她头顶自问自答道：“您在怪罪您自己。”

怪罪自己见死不救。

素馨永远无条件的支持花枝，她是花枝精血和笔墨所化，是花枝创造的第一个画灵，无论什么时候，花枝永远是她心中首位。

她当然不会质问花枝为什么见死不救，涤邪堂所有人加起来在她心中都不如花枝重要，她只是疑惑：“您为什么不救她们？是怕干扰天道吗？”

花枝不吭声，过了半晌后，才闷闷点头。

“可是母亲，您不应该是这样的，您不会任他们去死的。”素馨声音轻柔，却也郑重，“对您来讲，我的性命、涤邪堂那些孩子的性命、洛京百姓的性命、还有水中那条小鱼儿的性命没有区别。”

“您不会放任我死去，所以也不会放任他们出事。”

花枝眨了眨眼，抬头看向素馨，黑眸逐渐成为威严明亮的金色。

东方天际微白，晨光落在湖水之上，素馨看着花枝的眼瞳愣了愣，随后听见花枝用一种几乎要哭出来的柔和语气问道：“如果我的干预，会把让已定的未来变得更加糟糕呢？”

“不会的，不会更糟糕的。”素馨握着花枝的手郑重说道：“母亲，决定未来的从来都不是您跟随内心的某次行为，而是千万人共同创造的因果。”

您已经不是那个面对世界崩塌只能无力的躲进千秋秘境，任由命运摆弄的弱小孩童了。

您拥有掌控命运，改变世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