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个节俭的人，榨干那些剩余价值。利用一个巧合、利用一场天灾、利用本该被遗弃之物、利用人心间的罅隙.....这是阿马里克教给他的道。

…

当日回到拉姆拉后——也就是四月七日——收到了苏莱曼的来信，说他在亚历山大港已观察到自开罗以南而来的沙墙。

四月十三日，坎辛风如约而至。达鲁姆就在坎辛风的行进路线上，倘若法鲁克不提前进攻拉姆拉就会更加被动——他们将被困于城堡内，而北部十字军则可继续拜特努巴的攻势、乃至一路打到耶路撒冷城下。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英王的代理摄政、弗兰德伯爵的参谋、贝隆伯爵兼根特领主，这个一人名号可敌三军的家伙在通往拉姆拉的必经之路上静待萨拉丁之侄已久。法拉吉的竖井分布在这一条路上，是这一带最为便捷的水源，如果只有居伊才会犯哈丁之战的致命错误，法鲁克多半会选择紧随水源。在最后一次派出斥候侦测对方动向后，他们临时决定在干涸的萨法尔河谷交战。

当斥候把巴里安在河谷上游的情况带到时伊西多尔正盘腿坐在一片猩红的岩石高地上死性不改地煮咖啡，身后则是草草收编的三百民兵和一百骑兵。

“伊萨克，要来一壶吗？”此人竟记得他的名字，随和地邀请他坐下，推过去一只盛满咖啡的方锡壶，香味飘得很远，他还未下马就闻到了。

斥候本想推脱一番，对方却说自己只是喝多了不舒服，但下手没轻重煮了满满一锅，“试试就行，你要是也喝不惯，就带给第三个人吧。他那里攻城器械到位了吗？”

伊萨克点点头，“已经开始运作了，”抿了一口咖啡，除了有点烫一切都还好，煮过的咖啡香醇可口且没有酸味，苦味也能接受。

“好。”领主站了起来，收起支架踩熄残火，扭头平静地远眺高地的另一边，神情与轮廓令他想到鹰隼，远视、骄傲而残忍。“他们快要来了，你猜法鲁克看到我了吗？”

“希望没有。”斥候讷讷地说。

“这不重要，”那位大人笑着低头在他耳畔说了些什么，随后转身走下猩红的巨岩。他们身后尽是埋伏于此的弓兵与骑兵，其中甚至有一些原先是农民与农妇，拉姆拉城内已经没有多少能迎敌的人了。根据斥候先前的打探，他们将面对三倍以上的敌人。

没有城墙庇护时，若想要赢，要么有弓，要么有马，当然两者都有最好。相对来说弓更加易得，运用得当的情况下弓可以克马。这次他依旧要把重心放在弓箭手上，骑兵不过寥寥百人，至多可以覆盖一条长达两百码的阵线，完成一两次冲锋，却用上了最好的装备（实际上这已经是拉姆拉目前所能找到的全部有经验的骑兵了）。现在他要在弓马规则后加上第三条：环境。准确来说，人造环境。

伊西多尔来到驴车前掀掉盖着的布，命令士兵将自拉姆拉所有农人处收集的草叉如先前的尖木桩般插到沙地上，插了足足三排，弓兵在草叉后一字排开。

“这次还管用吗？”伊萨克疑惑挠头，“如果我是他们就会从河谷处绕行。”

“是，这正是我们的目的。”鲍德温努力用平淡的语气说着。一滴汗在后颈停留了太久以至于已低于体温，然后它滚了下去，他感到一阵寒凉爬上脊背。一个完美的模型，一个才诞生不到六个小时的完美模型，而且在心中推演了不下十次。不，这不像他。难道不应该凭借临场应变而不是事先谋划吗？排练过的总会出岔子。雷蒙德在加冕日前说。那时他们正视图让马利克——那只红隼尽量配合，出现在该出现的时间、场合、位置、高度。尽管当天确实出了点岔子，他们还是成功让百姓们相信了这是一个神迹。

所以今天会出什么岔子呢？但他无暇再思考了。因为法鲁克的人马已经近了。一到达河谷锥岩投下的某块阴影，他就下令以比坎辛风更为猛烈的箭雨迎接他们。

基列人把守着约旦河口，见法莲人要过河，便让他们说“示播列”。法莲人纷纷说成“西波列”，他们就拿住他，就地斩首。于是命丧约旦河口的法莲人四万又两千。

你觉得你是一名执行把守河口神圣使命的基列人吗？可惜萨法尔河谷不会流出水，你所捍卫的也是虚无。

这是第一次鲍德温没跟着弓兵一起射箭，而且以后也不可能了。最初他还呐喊着命令着，但很快沉默下来，如一个局外人般。

水呢？水怎么还没来？他在心底质问着。法鲁克的人马看清了地上的草叉，逡巡在射程边缘且战且退，试图重新列队从别处进攻。这道防线很薄弱，它存在的目的就是让萨拉森骑兵暂时停留在河谷前方。水呢？他竟然在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洪水。他究竟为什么要在这里？既然无法出一份力也无法让计划成功？

六小时前。

我看过那个西西里岛的摩尔人宫殿供水图。巴里安说。这启发我在高处建一个蓄水池以提供充足的水压，让法拉吉能够成功输送水流到拉姆拉。

在哪里？有多大？他压低声音问。阳光无法照透月桂树后的镂刻木窗，小莫德在他怀里酣睡。

就在第32段和33段之间，萨法尔河谷中原本有不少水蚀洞窟。贝都因牧者曾带着他的羊群去那里躲避风沙。谁知道这片沙漠何时有过充沛的流水？那恐怕远在尼西亚信经之前……落差和体积最大的一个修筑完大概……他思索了一会，大概和城堡的地基差不多大吧。

五小时前他们堵死了第33口竖井，增强水压。

现在巴里安正带着几名工兵用攻门锤凿开河谷壁上的蓄水池。他们用水准仪量取过河谷两端地面夹角与落差，满足引水条件。

“大人，我们在东北方也发现了萨拉森骑兵，很快就会赶来从我们背后进攻，”伊萨克有些发颤的声音突然从鲍德温背后响起，“那里是最炎热的沙漠，这个时刻连柏柏尔人都不会放牧。”

疯子。他想。今天在场的任何人都是疯子。

*《尘世啊》哈萨克民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