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们于黎明之前抵达雅法城下,带着拉姆拉余下的人(不足四百)以及包括粮草和可以被二次利用的城防设备在内的所有物资。负责东面耶路撒冷门的是一位阿基坦领主,他质疑他们是诱饵或逃兵,称要观察后方敌情才会打开这座雅法最大的城门。
“倘若我们败逃而来,你便不愿为蒙难的基督徒打开城门吗?”
呸,一副虔诚高尚的样子,那家伙以为自己是那位与他同名的圣徒吗?普瓦捷的伯纳德看见伊西多尔.德.提尔站在队伍最前向箭楼上高声质问,他恨不得把嚼了一半的椰枣吐到那人脸上。随后只见后者从自己的拇指上摘下一枚扳指模样的印戒,“我们获胜了,法鲁克已死。这是他的私印,上面是他名字的库法体押花。”印戒被套上一支羽箭,黑发男子举起那把意大利弩,朝城口上的将领扣动了扳机。
“你找死啊!”
伯纳德气得跳脚,因为那支箭堪堪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一旁的柱子上。
“我只是想让阁下仔细看看这枚印戒罢了。”城门下的人毫不克制语气中的愠怒,“马上开门!如果您忘记我的身份,可以找索尔兹伯里大主教确认一下!”
谁让他是英王的摄政之一?伯纳德忍住与他对骂的渴望,拔下那支深入木材约一寸的箭,取下那黄铜印戒细细查看,自然是不认得上面的库法体,于是只能环顾着身边的卫兵们。运气不错,有个马龙派基督徒老兵,母语和那些萨拉森人相似,可以拆穿那家伙的谎言。
他真的用那些病歪歪的农夫干掉了达鲁姆的四千萨拉森骑兵?那可是以一敌十的送死赔率啊!最好是假的。嫉妒使他陷入暴怒。最好伊西多尔打了败仗,上帝啊,哪怕不能让他送掉命也好歹让他输得一败涂地!他无法再坐视那个希腊杂种一步步越过他们成为十字军中举足轻重的诸侯。
确实是法鲁克的私印。那个老兵看过戒印后说。曾有人截获过他给萨拉丁的通信,与信中的押花对得上。
“放他们进去!”阿基坦守将冷哼一声,转身退入石墙后的阴影中,“等陛下重新理事,看他还能怎么横三横四。”三个卫兵推动绞盘上的三根巨大的辐条,粗铁链在木地板上发出隆隆的摩擦声。在他身后,沉重的吊桥被放下。
高迦米拉与随行人员将尚未痊愈的病人被送入圣尼古拉斯修道院。这是一座早在第一次十字军攻占耶路撒冷之前就早已存在的亚美尼亚修道院。鲍德温二世死后,他寡居的亚美尼亚王后就终老于此。以索尔兹伯里大主教为首的领主们在古罗马样式的议事堂前迎接拉姆拉的两位守将,互相见礼后应休伯特与伊西多尔两位摄政之邀立即入内议事。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真正的冲突会在他们从拉姆拉撤回雅法后爆发。就在他们刚刚安顿好患者后,她的随侍马克西米利安突然冲进门来对她说,利穆赞领主雅克指控根特领主通敌。
伊贝林男爵先是陈述了近日发生之事,随后英王的两位代理表态:接下来的几日应戒严备战,众人无不哗然。诚然,在萨法尔河谷与法鲁克的对战中,尽管兵力差距悬殊,他们仍是获胜方,为何还会形势危急?
在前往雅法的马车上,根特领主已经写了急信,一进入雅法就差人前往港口送信。利穆赞领主注意到此事,先是借此向他发难:“你在鬼鬼祟祟传递什么消息?”
伊西多尔看向休伯特.沃尔特,“我在来之前已派遣信使与索尔兹伯里大主教先行商议,我们一致认为亚历山大港应该开始行动,以侵扰拖住阿尤布主力,为这里提供防御时机。”
“我可以作证确有此事。”休伯特说,“雅克,你还有哪些不解?”
利穆赞领主也不看他,只是继续说:“倘若不是你泄露雅法兵力空虚的情况,我们还不至于仰仗那群威尼斯佬来拖延时间!我们要怎样确认你送出去的信就是你现在所说的信?”
在他身旁,一些阿基坦将领觉得他说得在理,纷纷附和,表示拉姆拉撤军行迹可疑。
“我要是想通敌,在与法鲁克交战之前就已经这样做了,何必到你们面前传递消息留下证据?”黑发青年气得发笑,脸色在愤怒中越发苍白,“Alea iacta est*!我在亚历山大港攻城纵火,又杀了萨拉丁的侄子,现在不论做什么都无法阻止他们的复仇了!你是在指控我向与我有血仇之人投诚?”
(*拉丁语,“骰子已经掷下”,覆水难收、不可反悔。)
“你为何在斩杀法鲁克的情况下决定弃守拉姆拉?”雅克上前一步在阶前拦住他,语气更加激烈,“你要知道我们从拉姆拉到拜特努巴的那整整一个月都淋着冬雨在泥地里跋涉,还要时不时防着萨拉森人的暗箭和劫掠!你可知拉姆拉的每块砖石都沾有天主的战士的鲜血,通往耶路撒冷的每一寸土地都不能放弃!”
“阁下慎言!”伊贝林男爵打断了他,试图分开两人,“若如你所说,与萨拉丁谈判并献出耶路撒冷的我才是最大的罪人!”
伊西多尔耐心耗尽,头痛与腹痛一起炸开,只想推开他走下台阶拐出门去,“我进驻拉姆拉只为消除法鲁克在达鲁姆带来的威胁。倘若留在那里,痢疾会在萨拉丁之前击溃我们!第一要务是活下来,而不是为了占有那些砖石无谓地死去!”
此言一出,周围喧哗声起,议事堂内犹如一锅位于沸腾临界点的水,火药的引线烧到尽头,冲突瞬间从两人扩张到两个阵营。有人大声批驳根特领主的说法,声称他根本不想收复耶路撒冷,因为那是“无谓的”,也有人认可他——这些人中有曾经追随伊西多尔得胜的将领,也有哈拉顿堡的幸存者,曾置身险境才能清楚地认识到生命高于一切。
“且慢!”
普瓦捷的伯纳德冲出人群,一把抓住根特领主的斗篷,后者正要转身离开,“假如你全歼了法鲁克的五百骑兵,又有谁能把雅法的实情告诉他们?说出你在与法鲁克交战后见了谁?”
黑发男子骤然转身,伯纳德发现自己竟无法承受那样的目光。那是经验丰富的雇佣兵、审判长或拷问官才会有的目光:见证过太多生死,也决定了太多生死,甚至自己也曾死去过。黑色的斗篷随着对方的动作在他手里一抖,他仿佛察觉到那上面的血腥,马上松了手后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