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那张苍白如腊的脸紧绷如运作起来的拉肢床，唯有薄唇蠕动，想要扯出一个冷笑却被恼人的疼痛绊住。伯纳德只能听到一些破碎的音节，像生锈的绞链相互摩擦。伊西多尔非常愤怒，他还有很多要证明、要陈述、要怒斥，但是有什么东西填满了他的喉咙，迫使他无法开口，伴随着愈演愈烈的腹痛，令他在最需要挺立的时候产生弯腰的渴望。

毫无征兆地，根特领主低头呕吐起来，左手紧紧掐住下腹，近乎对折身体，像是要把所有内脏都呕吐出来。那声音像集市里死鱼被斩断废弃的部分混着鱼鳔和血坠落在地，伯纳德与他之间那小小一片大理石地面上很快遍布散发着血腥的污物。恐惧就像瘟疫....这是一个极好的比喻，瘟疫与恐惧是等同的，可以以空气为介质于无形中扩散.....伯纳德很快在无意识间后退了几步，然而对方暂时止住了呕吐，抬起头看向他，目光森然。

他不敢有任何动作，周围也无一人敢去搀扶根特领主，只见他缓缓挺起腰背，仍然扭曲异样的背影踉跄着走向议事堂前的台阶，在走下第三级台阶时骤然摔倒，再无动静。

…

索尔兹伯里大主教拦下高迦米拉，说医生正急救根特领主。我是他的合法妻子。她说。无人能阻止我见他。休伯特对他们的秘密婚礼深感惊讶，但紧要关头只能跳过这个话题。伊西多尔病情危重，他们已经把他安顿好了，另外指派了医生治疗。他说。这也是他自己的意愿，不愿被你看到最不堪的一面。

第二天，她终于被允许见他。那是城堡塔楼二层一间闲置的卧室，石砌窗口挂着亚麻窗帘，室内一片昏暗，她还没跨入房门一股腥臭扑鼻而来，里面传来呕吐的响动，有什么盆架倒下了，空荡荡的铜盆相碰滚落极其嘈杂。蒙着面纱的侍者端出一盆红黄色的糊状秽物，看不清那原应是什么，她不得不闪避到窗口。

她一步步靠近床上的人影，依旧有些不相信。他回来时还是好好的，只是看起来有些疲惫虚弱罢了，若早已感染了痢疾怎么可能长时间装得健康无事？还是最严重的血痢。

她掀开帘子看清了床上的人。为了防止昏迷中被呕吐物呛死，他躺在被垒高的枕头上。她几乎认不出他。那是一张经历了脱水与失血的脸。血色褪净的脸上蒙了一层毫无光泽的暗淡，眼眶如骷髅般凹陷下去，眼皮下则是伴随着高烧震颤的眼球，额头爬满了冷汗，黏住头发。她伸手抚开那些乱发，那双不安的眼睛睁开了。

“你来了，达芙涅.....”他像是使唤不动僵硬的喉舌，由于呕吐物中的胃酸，喉头被灼得如有火烧，声音低哑，“对不起.....对不起...”

“你在骗我。”她确信地说，“根本不是咖啡的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不该去拉姆拉。”

“你必须去，我怎么能不去？”鲍德温在昏暗中摸索着去抓住她的手，变得骨鲠枯瘦的手力气竟比她想象中的更大。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法鲁克死了.....不是我杀的。我被他击落了剑踹翻在地，无力反抗......他是被我的民兵乱剑砍死的。这些天我从未真正入睡过，我时时想起他的脸，他的怒火.....”

突然爆发的疼痛中断了他的话语。他选择闭紧嘴不漏一声呻|吟，用空出的右手压住腹部，身体颤抖着紧绷如弓，屈起双腿想要蜷成一团。

“放松，不能按！”她试图掰开他重压腹部的右手，阻止他为了断绝疼痛的自伤行为，但他拽着她的左手反而更加用力了，一度限制了她的行动。“如果很痛，就抓住我！”

闻言他反而松开了手——包括攥着她的那只，别过脸去，试图让紧绷的身体松懈下去，但颤抖仍在持续，而且更加剧烈。她看见他肩膀耸动，是在哭，哪怕是上吐下泻不断脱水严重他竟然还在哭。鲍德温很少因为疼痛哭泣，就算是疼出生理性泪水也不会如此汹涌，而且这次他哭得几乎没有声音，唯有止不住的眼泪在那张嶙峋惨白的脸上流淌成河。

“法鲁克.....冒了极大的风险，不惜一死也要杀了我.....”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时常被疼痛打断，“他身中二十三刀……我从他僵硬的手指上取下那枚印戒时.....他的眼睛就这样死死地盯着我......那时我的肚子又开始痛了，从来没那样痛过....不过我确实该死.....”

“他在扭打中踢中了你的腹部对吗？”

她试图掀起被褥查看他的腹部，却被他死死按住。

“不。”他坚决地说。

“我只想知道你伤得怎样！”

“你还需要什么解释吗？这无关乎你的职责，”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哑而危险，爆发出将自己从靠枕上撑起的力气仰头逼视着她，原先灰败的脸上沾染一点血色，“我他妈失禁了！除了衬衣他们什么都没让我穿，床板上还钻开一个洞方便排泄！如果我让你看了，你会马上对我失去兴趣；如果我能够活下来，还能与你共寝或做|爱，这具肉｜体只会让你夜夜作呕！主啊，给我留点尊严吧，我以丈夫的名义请求你！”

达芙涅站起来退后撑着床柱，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噪音。他在她眼中捕捉到陌生的颜色，另一种恐惧爆发了，她是否从未见过他不加掩饰的内心，不曾见过他失去理智仅剩本能的粗鲁面目？

“抱歉，我大概已经疯了......无法像之前那样体面地拒绝你。但是.....我还想见你，在好一点的时候.....”他喘|息着躺倒在那堆靠枕上，能感受到随着情绪波动脆弱的肠道又在不规律蠕动，脓水和粘液开始分泌，就好像在分|娩恶魔......他一遍遍呼唤着圣艾尔默和伽大肋纳*的名字，又试图在心中默念玫瑰经驱散恐惧，却发现那些自幼便熟悉的词句早已被击碎......究竟是为什么，明明已经停止饮食很久了为什么还会剧烈腹泻？难道排泄出的真的是自己的内脏？所以他真的要死了，毫无尊严地死了……这比他少时经历过的那场痢疾严重得多，就连在战场上都不曾有过这种恐惧。而且真正的伊西多尔，还有他父亲的外祖父鲍德温二世就死于这种疾病……他这才发现尽管自己死过一次，却依旧有对死亡的本能恐惧。这是一种矛盾的心理，出于尊严希望她离去，出于恐惧希望她留下。他想哭，为自己的怯懦与可笑的自尊而哭。

达芙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好像已经说了一会话了但他没听到，“......我去喊医生......”

接着他听见有什么东西落入身下水盆的声音，腥臭味又一次包围了自己。水盆满了，被换掉了，又是一阵嘈杂。那个归化基督徒医生抓过他冰冷颤抖的手开始诊脉。

*圣艾尔默：司掌肠道疾病的圣徒。伽大肋纳：司掌猝｜死的圣徒。